万历四十七年，三月二十。
春分。
按照皇历，今日宜祭祀、动土、出行。但在济南府，这日子的黄历仿佛被墨汁浸透了，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凶兆。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那两千里外、死在辽东雪原上的数万大明亡魂披麻戴孝。
城西，山陕会馆。
那两扇厚重的包铜朱漆大门，此刻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这不是风吹的，是被门外那一千多號人硬生生挤出来的动静。
“开门！王登库！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出双倍！给我一百斤人参！现银！“
“陆举人！陆老爷！行行好吧，家里等著白布入殮啊！“
青石台阶上挤满了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富商、药铺掌柜，甚至还有几个穿著便服、神色仓皇的低阶官员。此刻的他们，完全顾不上体面，挥舞著手中的银票和金条，像是一群即將溺水的人在爭抢最后一块浮木。
恐慌，是比瘟疫传播更快的毒药。
而在会馆二楼的暖阁里，陆晏正坐在窗边，手里端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冷眼俯瞰著楼下的眾生相。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就像是一个在控制室里监控高压锅炉读数的工程师。
他在等待压力的峰值。
“东家，火候……是不是差不多了？“
范福站在陆晏身后，听著楼下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手里捏著一把汗。
“现在的市价是多少？“陆晏轻轻吹了吹茶沫，並没有回头。
“回东家，“范福迅速看了一眼手中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白布，从平时的二钱五分一匹，涨到了一两二钱，且有价无市。辽东老山参，黑市上已经炒到了八十两一斤。至於金疮药……那是救命的东西，没人肯卖。“
“四倍的溢价。差不多了。“
陆晏放下了茶盏，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再涨下去，就会激起民变，官府也会介入。要在暴乱的临界点前，完成泄压。“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早已按捺不住兴奋的王登库。
“王掌柜，开闸吧。按咱们昨晚定下的规矩——分流、限量、竞价。“
“得勒！“
王登库猛地站起身，衝著门外的伙计大吼一声：“开中门！迎客！“
……
隨著“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闭了三天的大门轰然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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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但他们並没有能衝进內堂。因为在二门处的影壁前，一道由二十名精壮汉子组成的“铁墙“早已严阵以待。
领头的是赵长缨。
他並没有拔刀，而是双手拄著一根沉重的包铁哨棒，宛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风口。
“都给老子站好了！“
赵长缨一声暴喝，丹田发力，声若洪钟。他手中的哨棒重重顿在地上，震得青砖地面嗡嗡作响。
“陆东家有令：要买货的，按规矩来！左边是富贵號，买人参皮毛的往那边走！右边是济世號，买药材白布的去那边排队！敢插队、起鬨、踩踏的，不管你是谁，棍棒伺候！“
在绝对的暴力和物资垄断面前，混乱迅速变成了某种畸形的秩序。
……
左侧的偏厅，是专门为权贵准备的销金窟。
“王掌柜，这二十斤参，我要带去京城打点门路。您给个实诚价。“
一位身穿緋色官袍补服的胖子，满头大汗地將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桌上。他是山东布政使司的一位参议。
“刘大人，咱们是老交情了。“王登库拨弄著算盘，脸上堆著职业化的假笑，“平时这参我送您都行。但这会儿……您也知道，关外的路断了，这可是绝版货。八百两，不二价。“
“你……“刘参议咬了咬牙，心在滴血，但想到即將到来的乱世和京城的门路，还是狠狠地点了点头，“成交！“
而在右侧的院子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陆举人仁义啊！“
一位满头白髮的老妇人抱著两匹白布，那是给她战死在辽东的儿子准备的。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
“外面的布庄都关门了，只有这儿还肯卖，价格也没涨得太离谱……这是救急的恩情啊！“
陆晏站在二楼的迴廊上，看著范福指挥伙计们將一匹匹白布分发下去。
“东家。“
范福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本帐册。
“这白布咱们是一钱五分收的，现在卖八钱。这利润……也是带血的啊。“
“你觉得这很残忍？“
陆晏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如果不卖八钱，而是原价卖，你信不信，这些布匹瞬间就会被城里的奸商僱人扫光，然后囤积居奇，最后卖到二两？“
“我们定这个高价，是为了筛选出真正等著救命的人，是为了防止倒爷。效率，以及物资的到达率，这才是最大的慈悲。“
范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
入夜，子时。
山陕会馆的聚宝阁內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剩下算盘珠子的撞击声。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堆堆银锭、金条，以及大额的匯通票號银票。在烛光的映照下，这些金属散发著一种迷人而又冰冷的光泽。
“啪。“
范福拨下了最后一颗算珠，声音乾涩：“净利，白银八百二十三两。“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赵长缨站在角落里，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八百多两！这笔钱足够在济南府买下一座大宅子，够普通人家吃喝一辈子！
王登库深吸一口气，从那一堆银票中数出了厚厚的一沓，推到陆晏面前，眼神中除了贪婪，更多了一份敬畏。
“陆老弟……不，陆先生。这钱，你拿得烫手，但我王某人服气。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这乱世的棋盘上，硬生生抠下来的一块肉。“
陆晏伸手，按在那叠银票上。
“王掌柜，这笔钱，我只带走一部分。“
他从中抽出了几张银票，揣进怀里。
“剩下的这一千两，加上我之前的积蓄，我想跟您谈笔新生意。“
“新生意？“王登库一愣。
陆晏站起身，走到掛在墙上的那幅山东舆图前，手指点在了城南五里外的一片空白区域——乱石岗。
“这次，我不买货。我要买地。还要买人。“
“买地？买人？“王登库皱眉，“老弟，现在兵荒马乱的，那乱石岗是个盐碱地，种不出庄稼！“
“正因为是盐碱地，所以便宜。“
陆晏转过身，背对著烛光。
“王掌柜，您是走南闯北的人，您觉得这乱世里，对於咱们这种跑商帮的人来说，除了银子和货物，还有什么最要命？“
王登库试探道：“路上的安稳？“
“不错。“陆晏点头，“如今天下大乱，官道失修，盗匪横行。您的商队，每年折在路上的车马损耗，还有被打劫去的买路钱，怕是不下千两吧？“
陆晏眼中的光芒冷酷而理性：
“我要在那片乱石岗，建一座济南城南流民安置所。名义上是以工代賑的善堂，实际上，我要建一个大型的车马行和修造坊。“
“我要用这笔钱，把难民里的铁匠、木匠、泥瓦匠，还有那些见过血的溃兵，筛选出来。用賑灾的名义养著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成本极低。“
“铁匠和木匠，专门负责修造您商队的车辆，打造结实耐用的新车；那些溃兵，平日里名为护院家丁，实则由赵长缨操练，帮您押运货物，抵御响马。“
陆晏盯著王登库的眼睛：
“这地，是盐碱地，便宜。这人，是流民，给口饭就卖命。而且咱们是替官府分忧，收容流民，不仅不犯忌讳，济南知府还得给咱们发个积善之家的牌坊。“
“既有了名声，又有了廉价的工匠，手里还握住了一支能打能杀的护卫队。“
王登库听得呆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善堂？这分明是借著“善事“的皮，在城外插了一颗钉子！
“若是官府查问起来……“
“就说是咱们商號的辅佐行当，为了防止流民作乱，咱们自行看管。“陆晏淡淡道。
“干了！“
王登库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只要老弟你能把这摊子支起来，文书上的事，我替你摆平！这地，咱们买！“
……
走出山陕会馆时，已是凌晨丑时。
陆晏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颗惨白的寒星。
“东家，咱们去哪？“赵长缨问道。
“回去歇著。“陆晏说道，“明天开始，去城外的破庙、义庄，打听一下难民的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那些败退下来的辽东老兵。哪怕是残废的也没关係，只要懂火药、懂打铁、懂军阵的，我都要。还有，留意那些有手艺的——帐房、郎中、工匠，这些人在乱世里是宝贝。“
赵长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晏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山陕会馆，声音很轻：
“这第一桶金是带血的，我知道。但既然沾了血，就得让这血流得有价值。“
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我们要用这笔钱，在这个即將崩塌的大明朝身上，浇筑出一个谁也冲不垮的——铁坞堡。“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在黑暗中，陆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