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157章

    宁音睁开眼时, 阳光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荡荡, 仿佛宿醉后的断片,什么也不记得。
    她坐起身, 环顾四周。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探进半个脑袋, 脸上带着笑, 眼睛亮晶晶的。
    “阿姐, 醒了?饭好了,快起来吃。”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紧接着涌出一系列画面,全是她在小林村和阿寄相依为命的场景。
    “阿姐?”阿寄走近, 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没睡醒?”
    宁音回过神, 摇了摇头:“醒了,就是……有点迷糊。”
    “发烧了?”阿寄闻言,立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他蹙着眉, 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 然后松了口气, 自言自语般嘀咕:“没事啊,不烫,肯定是你昨晚又偷偷点灯看话本了,熬到半夜,没睡够。”
    说罢,一把拉起她,力气大得她一个踉跄, “快起来洗漱,粥都要凉了!我今天可是特意起了个大早,熬的小米粥,熬出了米油,可香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一人捧着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喝着。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满斑驳的光影。
    宁音喝着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瞟。
    这是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小院落,几只羽毛蓬松的母鸡在墙角刨食,远处,能看到其他几户人家低矮的屋顶,和更远处笼在淡淡薄雾里的连绵起伏山峦,有炊烟从远近的屋顶袅袅升起,空气里有饭菜的隐约香气。
    是熟悉的记忆中的一切。
    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但具体是哪里奇怪,她说不上来。
    “阿姐,你今天怎么了?”阿寄放下喝得干干净净的碗,满足地舒了口气,歪着头看她,“老是走神,是不是小米粥不好喝?还是萝卜干太咸了?”
    宁音被他问得回过神来,连忙收回四处游移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的粥,掩饰性地用筷子拨了拨:“没什么,粥很好喝,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还有点困。”
    “那你今天别干活了,歇着。”阿寄站起身,“我先去学堂了,先生今天要考背书。”
    他走到院子门口,又回过头,冲她笑了笑,晨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秀柔和的轮廓。
    “阿姐,等我回来啊。”
    宁音点点头,看着他走远。
    她又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直到碗里剩下的粥彻底凉透,阳光跃上枝头,树影偏移,她站起身,开始慢吞吞地将碗筷端进厨房,就着缸里清凉的井水洗干净,擦干,然后回到屋里,从床底拖出木盆,将自己和阿寄换下来的衣物收拢进去。
    抱着木盆,她走出院子,朝着村前那条清澈的小河走去。
    村里人吃喝洗漱都在这条河里。
    河边慧婶面前的青石板上已经堆了一小摞洗好的衣物,正用力捶打着一件深色的外衫,水花四溅。
    “阿音,来洗衣裳啊?”慧婶抬起头,看见宁音,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是啊,慧婶。”宁音走过去,在她旁边找了块平滑的石头放下木盆,挽起袖子,拿出衣服浸入清凉的河水里。
    “昨天让阿寄带回去的馒头,吃着怎么样?合口味不?”慧婶一边麻利地搓洗,一边问道,“要是觉得还行,今天让阿寄放学了再来家里拿几个!我蒸得多!”
    “不用了慧婶,您自己留着吃吧,二牛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您都给我们了,二牛哥够吃吗?”
    “嗐,别提了!”慧婶一摆手,脸上满是苦恼,眼里却带着笑,“真是半大小子,饿死老子!一顿饭吃下去,十几个大馒头都不够他造的,跟个无底洞似的!你们姐弟俩胃口小,拿的那几个,塞他牙缝都不够,还填不饱他肚子?别跟我客气!”
    她说着,目光落在宁音手里正在揉搓的一件月白色旧衫上,那衣服颜色洗得泛白,袖口和下摆都有磨损后细密缝补的痕迹。
    “我看你手上这件,是前年开春扯布做的那身吧?这颜色都洗得快认不出来了,还穿着呢?”慧婶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理所当然的关切,“这样,过两天,等我家那口子去县城卖山货,让他捎块好料子回来,给你和阿寄都再做一身新的,尤其是阿寄,这半大小伙子,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去年的衣裳,今年肯定短一截了,穿着憋屈!”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慧婶!阿音!”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雨生哥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正沿着田埂大步走来。
    “是雨生啊!”慧婶笑着扬声应道,“手里提着啥好东西呢?老远就看见了!”
    “野兔子!今天运气好,撞我陷坑里了,还挺肥!”雨生提着野兔走到河边,将兔子提高了些,“慧婶,这兔子够大,待会儿收拾了,我给您留条后腿?阿音,我也给你留条腿?”
    慧婶也不跟他客气,笑呵呵道:“行啊!那你待会儿收拾好了,给我和阿音都送条腿过来!正好,晚上给孩子们添个荤腥!”
    “好嘞!那说定了!我先把兔子拿回去剥皮拾掇!”雨生爽快地应下,又对宁音笑了笑,提着兔子,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自家方向去了。
    宁音看着雨生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继续絮叨着家长里短手上动作却不停的慧婶,心头那股细微的异样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为什么她总觉得,慧婶,雨生哥,明明是朝夕相处,每天都要见面的相邻,可今日他们似乎有些……其实没看出有什么不同,但有种感觉,宁音说不上来。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她摇摇头,将这些莫名的念头压下去。
    洗完衣服,宁音端着沉重的木盆回家,将洗得干净的衣物一件件抖开,晾晒在院中拉起的麻绳上,做完这些,她搬了把小竹凳,独自坐在院门口,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青山。
    那座山是座禁山,从小村里的老人便会告知那山不能上,山里不仅有有毒的瘴气,还有吃人的野兽和害人的妖魔,进山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
    此刻,在明净的阳光下,那山看起来青翠葱郁,宁静祥和,与任何一座普通的山峦并无二致。
    宁音看着看着,渐渐地,周遭的声音尽数褪去,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那片沉默的山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带着山林特有湿润气息的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痒意。
    她猛地一个激灵,骤然从出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而就在她回过神的刹那,一股冰凉的寒意,倏地从尾椎骨窜起。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在院门口,此刻她正站在那座禁山的山脚,距离那片幽深莫测的入口,不过十几步之遥!
    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宁音猛地后退好几步,脚跟绊到一块凸起的树根,差点摔倒,她踉跄着稳住身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对自己如何离开家门,如何走过村中小路,如何来到这被所有人视为禁忌的山脚……整个过程,她的记忆竟然是一片完完全全的空白!
    是……梦游?还是中邪了?
    她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幽暗的山林入口,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吸引力,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她忽然好想进去看看,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但很快她便扼制住了这股冲动。
    这山果然有古怪!竟然能在不知不觉中引t诱人靠近,甚至可能影响神智,让人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她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再有丝毫停留,拔腿就跑。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阿寄踏着暮色回来了,一进门就扬声喊道:“阿姐!我回来了!晚上吃什么?饿死我了!”
    宁音已经从下午的惊悸中勉强恢复过来,正在狭小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厨房里忙碌,听到阿寄的声音,她端着两个菜走了出来,放在院中石桌上
    晚饭很简单,一盘清炒时蔬,一碗中午剩下的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唯一的硬菜,是雨生傍晚时送来的那条肥嫩的野兔后腿,被她用家里仅有的调料简单红烧了,是这清贫饭桌上难得一见的美味。
    “哇!兔子肉!”阿寄眼睛顿时亮了,迫不及待冲到水缸边舀水胡乱洗了把手,就在石凳上坐下。
    “嗯,雨生哥下午送来的,快吃吧。”宁音将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阿寄似乎真的饿了,端起碗就大口吃起来,连最后一点菜汤都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盘子里那几根最老的青菜梗也没放过,嚼得津津有味。
    “阿姐做的菜,就是好吃!比镇上饭馆里的都不差!”
    “好吃就多吃点,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宁音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夜色渐深,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漆黑吞噬。
    阿寄将桌上那盏油灯点亮,端坐在桌前,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线继续看书。
    宁音就坐在他不远处,借着同样的光,百无聊赖翻着一本话本子。
    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诡异的事,她张了张嘴,“阿寄。”
    阿寄停下笔朝宁音望来,“阿姐,怎么了?”
    她想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她想让他小心点,别往后山去,别一个人出门。
    可话到嘴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