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前问路不问……”
那猿王嗓子都劈了,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上方佛光已经砸下来。
出口外一排铜钟同时震响,声音像钉子一样往人脑子里扎。
孙悟空站住了。
他没回头。
手里的金箍棒却慢慢攥紧,棒身一寸寸发亮。
“后半句。”
那猿王咬著牙,肩上还扛著另一个昏死过去的猿影,喘得胸口起伏。
“问心。”
两个字一出来,孙悟空眼皮猛地一跳。
陈凡也看见了。
这回不是装的。
这是孙悟空真被戳到了。
斜月三星洞,是菩提祖师的地盘。樵前问路不问人,问心,这句话,外人根本接不上。別说佛门那些禿子,就算天庭翻烂旧卷,也未必知道这个。
青狮王在后方怒吼一声,爪子砸穿半边石廊,锁链带著火星横扫过来。
牛魔王回身一顶,硬生生把那锁链撞偏。
“走个屁!”
“再不冲,门要封了!”
捲帘拖著降魔杵守在最后,脸都白了。
“佛光锁下来了!”
陈凡没废话,直接抬手一拍。
“先出去!”
孙悟空身形一晃,已经退到那猿王身边,左手一把抓住他后颈,右手扯过另一个昏著的,一前一后直接提起来。
“想死,等出了门再死。”
那猿王被拽得踉蹌,抬头看了孙悟空一眼,眼里竟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下一瞬,孙悟空一棒砸向出口。
轰!
堵门的佛纹石壁当场炸开。
几人衝出去的同时,身后整条暗道猛地塌了。
碎石和佛火一起卷上来,像一口大锅扣下。
白龙马驮著唐僧早在外头接应,见眾人衝出,撒开四蹄就跑。直到翻过三道山樑,后方那片须弥暗界才彻底被压进地下。
眾人停下时,全都带著伤。
牛魔王胳膊上少了一大块皮肉。
捲帘背后焦黑一片。
连孙悟空身上都多了两道抓痕。
可没人顾得上喘气。
所有目光,都落在那两个猿身上。
一个还昏著,手脚儘是旧伤,锁链印深得发紫。
另一个靠著石头坐下,肩膀还在冒血,嘴里全是土,眼神却没躲。
孙悟空盯著他,声音很沉。
“你刚才那句,从哪听来的。”
那猿王擦了擦嘴角的血,忽然笑了一下。
“你师父教你的。”
牛魔王脸色一变。
“还敢装神弄鬼?”
他抬手就要抓。
陈凡伸手拦了一下。
“不急。让他说。”
那猿王看著孙悟空,笑意慢慢收了。
“我先认。”
“我就是六耳獼猴。”
这话一落,场子瞬间死了。
捲帘手里的降魔杵都往下一沉。
白龙马鼻息发重,蹄子在地上刨出一道坑。
连唐僧都抬起头,死死看了过去。
六耳。
这名字,太刺耳。
哪怕那一战还没真的发生,可陈凡早就跟孙悟空说过。灵山以后会推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猴子,顶他的名,夺他的路,再把他一棍子打死,连存在都抹平。
现在,人就在眼前。
孙悟空往前走了两步。
“你就是那个,要替俺去死的?”
六耳獼猴没退。
“原本是。”
“灵山找到我时,我还傻。”
“他们说,你天性难驯,迟早连累天下猴族。说我若肯帮忙,以后佛门给我正位,封我一个斗战真身。”
“我信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那时真觉得,自己能靠他们翻身。”
牛魔王听得直冷笑。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脸。”
六耳偏头看了他一眼。
“脸?我在他们眼里连个活人都不算。”
“就是一把备用刀。”
“刀钝了,扔。刀脏了,洗。刀会说话了,就砸断。”
他抬起手,手腕上还有一圈没消掉的金箍烫痕。
“他们先教我学你。”
“学你的说话,学你的走路,学你的脾气,连你抬棒前先动哪边肩,他们都要我练。”
“练错了就打。”
“打完还让我跪在听经台下,一遍遍听,说你是妖性不改,说我才是能入佛门的那个。”
孙悟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了。
越是这样,越嚇人。
陈凡往前半步,盯著六耳。
“然后呢。”
六耳沉默两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然后我听见了真话。”
“有一次,黄眉和一个金身罗汉在台后说漏了嘴。”
“如来要的,从来不是两个猴子里留一个。”
“他是要先把孙悟空这个名字用烂。”
“闹出真假之局,让三界都觉得你分不清真偽,善恶难辨。等所有人都说不清哪个是齐天大圣,他再亲手定一个真,顺手把另一个抹了。”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大闹天宫的孙悟空。”
“只有一个听话的佛门斗战。”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一把把扎下来。
捲帘脸色发青。
“够狠。”
牛魔王都骂了一声。
“狗禿驴,真会玩。”
唐僧呼吸急了几分,手里的佛珠一下崩断,珠子滚了一地。
他以前读的是佛经。
现在听这些话,像在生吞炭火。
孙悟空一直没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
“所以,你反了?”
六耳摇头。
“没那么快。”
“我先怕。”
“怕死,也怕你。”
“我真去查过你。想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替代。”
“查得越多,我越明白一件事。”
“他们要毁的,不是你一个。”
“是所有不肯跪的猴。”
他抬起头,眼里那股狠劲终於露出来。
“七大圣里,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就拆。”
“你压五指山,禺狨王失踪,獼猴王被囚,鹏魔王断了消息,狮驼岭那三头也都成了佛门和天庭的狗链子。”
“他们怕的,一直是当年花果山那口气再起来。”
这话一出,旁边那个昏死的猿影忽然动了一下。
孙悟空眼神一转,立刻过去。
陈凡也蹲了下来,直接掀开那猿影脸上的乱发。
那是一张瘦得脱相的脸。
眼窝深。
嘴角裂。
可那股桀劲还在。
牛魔王只看一眼,喉咙就像堵住了。
“老四……”
孙悟空扭头。
“你认得?”
牛魔王拳头捏得咔咔响。
“认得。”
“当年结义时,他坐第四把椅。”
“獼猴王。”
“混世四健將里最鬼的那个,也是最不爱服管的。”
“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记得。”
地上那猿王像是听见了,眼皮艰难动了动。
他睁开一条缝,看见牛魔王,嘴角居然扯出点笑。
“老牛……”
“你他娘……怎么胖成这样了。”
牛魔王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还会骂人,死不了。”
他说著就要去扶。
獼猴王刚坐起一半,胸口突然一阵抽搐,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里面还混著金丝。
捲帘低头一看,脸都沉下去。
“佛钉。”
“钉进肺腑里了。难怪他一直醒不过来。”
六耳低声道:“他不肯皈依。”
“灵山想收他做护山灵猿,他当场把供台砸了。”
“后来就关进去了。”
“我和他关得近,最开始他天天骂我,说我一身佛腥味,迟早要卖祖宗。”
獼猴王擦了擦嘴,虚弱得很,还是横了六耳一眼。
“老子骂错了?”
六耳没回嘴。
就那么受著。
陈凡看明白了。
这条线,到这才算真正合上。
六耳不是乾净人。
他真替灵山做过事,真动过顶替孙悟空的念头。
可也不是一张纸糊出来的工具。
他挣扎过,也转了头。
这种人,才麻烦,也才有用。
孙悟空看著六耳,忽然问了一句。
“你护著他,不是演给俺看的?”
六耳抬眼。
“演个屁。”
“我欠他的。”
“有一次听经台试样,黄眉让我顶著你的模样去砸獼猴王的腿,想逼他服软。”
“我没下手。”
“那天夜里,是他把我打醒的。”
“他说,你今天敢替人砸同族,明天就有人拿你骨头敲钟。”
獼猴王冷笑一声。
“我还说过,他长了六只耳朵,脑子一只都没长。”
牛魔王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吸了口气,脸都绷住了。
孙悟空没笑。
他盯著六耳很久。
久到六耳肩上的血都滴成了一小滩。
陈凡知道,这一关,得孙悟空自己过。
过去了,六耳这条线活。
过不去,今天这里就得多一具尸体。
终於,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旧帐,俺记著。”
“你想顶俺的名,俺也记著。”
“可你今天护了人,还把话吐乾净了。”
“先不杀你。”
六耳眼神一震。
他像是早准备好挨这一棒,连脖子都绷紧了。现在听到这句,整个人反倒有点发怔。
孙悟空转身就走。
“带回去。”
“路上敢耍花样,俺先敲碎你三条腿。”
牛魔王咧嘴。
“猴子,你这话说得好。”
捲帘也鬆了口气。
唐僧看著孙悟空的背影,低低念了一句佛號,又自己停住,改了口。
“善。”
这一声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像是第一次觉得,这字不是经文里念给別人听的。
而是落在眼前的。
陈凡走到六耳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別急著鬆气。”
“你这条命,还在审。”
六耳苦笑。
“我知道。”
“我也没想白洗。”
陈凡嗯了一声,转头去看獼猴王。
“你既然醒了,就別藏话。”
“七大圣里,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獼猴王靠著石头,缓了好几口气,才抬起眼。
“禺狨王的下落,我不清楚。”
“蛟魔王听说还在北海那边绕。”
“可鹏魔王……”
他说到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很噁心的东西。
牛魔王立刻追问:“他怎么了?”
獼猴王看向西边,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我被押过灵山后山时,见过一处地方。”
“外头掛著金牌,写得挺好听,叫什么放生园。”
“里头关的,全是没驯服的大妖和异种。”
“拔羽,断角,抽血,取骨,拿来炼宝,餵坐骑,供佛宴。”
“我看见一只大鹏翎羽落在笼边,顏色和气息,都像他。”
六耳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地方,灵山內部都叫兽园。”
“守得极严。”
“能被送进去的,基本都不当人看了。”
空气一下安静了。
牛魔王眼珠子都红了,鼻子里喷著粗气,转身一拳砸碎旁边半块山石。
“灵山兽园?”
“好,好得很。”
孙悟空缓缓回头,眼里金火一点点烧起来。
“你確定?”
獼猴王盯著他,一字一句往外挤。
“我確定。”
“鹏魔王,八成还活著。”
“可要是再晚几天——”
他话没说完。
西边天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长鸣。
像鸟。
又不像鸟。
眾人同时抬头。
只见远处佛云裂开,一辆金车正从云层里压下来,车后拖著一串巨笼,笼上垂著羽毛,血一路往下滴。
而最前头那只笼子里,一只巨大的黑金翅膀,猛地拍在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