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一吹,那半本帐册哗啦作响。
四周没人说话。
刚拆完的监工处还在冒烟,地上躺著黄眉童子留下的断鞭和碎骨牌。可此刻,谁都顾不上看那些。
孙悟空盯著那行字,眼皮一跳一跳。
“再念一遍。”
陈凡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如来亲批,狮驼岭项目继续。”
孙悟空伸手,一把把帐册扯过去。
他翻得很快。
纸页都快被他抖散了。
越翻,他脸上的肉越绷越紧。
后面不止一页。
狮驼岭吃人多少,运了多少尸骨,抽了多少供奉,送去哪里,谁点过头,谁盖过印,全有。
灵山不是不知情。
灵山是主帐。
牛魔王凑过去看了两眼,牙都咬响了。
“这帮禿子,比妖怪还黑。”
捲帘脸色发青,喉结滚了一下。
“我早猜他们手脏,没想到脏成这样。”
红孩儿骂了一句,抬脚把旁边一口铜炉踹翻。
炉子滚出老远,撞在墙上,咣当一声。
孙悟空还在翻。
他翻到中段时,手忽然停住。
那一页边角发黑,像被火燎过。上面盖著一枚大印,印纹不是灵山常用的莲台纹,是一只压著云雷的掌印。
捲帘一眼认出来了,声音都变了。
“镇压文印。”
陈凡眼神一沉。
“你確定?”
捲帘点头。
“我在流沙河前见过一次。那次押下来的是个山魈王,罪名写的是扰乱香火。用的就是这个印。”
孙悟空的手背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往下说。”
捲帘指著下面小字,一字一顿念出来。
“猿属难驯。需先借天庭镇压其首,再由灵山续压其运。以儆余类。”
场上静了半息。
下一瞬。
轰!
孙悟空一棒砸下去,整个监工处废墟当场裂成两半。
碎石崩飞。
附近几棵老树拦腰断掉。
牛魔王都被那股力道逼得退了半步。
孙悟空拄著金箍棒,低著头,肩膀一下一下起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忽然抬头,眼里全是红丝。
“大闹天宫,是他们逼俺去闹。”
“压俺五百年,是他们一起下的手。”
“天庭拿锁链,灵山补封条,俺成了他们给三界看的猴戏。”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周围几人听得心里发沉。
这不是猜测。
帐册写得明明白白。
孙悟空当年闹上天,灵山不是后来捡便宜。
他们从头就在局里。
陈凡看著他,没立刻开口。
这种时候,劝得太早,反而像往火里浇油。
孙悟空忽然转身。
“俺也去灵山。”
“现在就去。”
他提棒就走。
一步跨出,脚下山石直接炸开。
牛魔王下意识跟上:“俺也去。”
红孩儿更乾脆:“俺也去烧山门。”
捲帘也握紧了降妖杖。
场子一下就热了。
火药味浓得呛人。
陈凡猛地抬手。
“都站住。”
孙悟空没停。
陈凡直接挡到他面前。
“你现在上灵山,能砸几座殿?”
孙悟空盯著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能砸几座算几座。”
“然后呢?”
陈凡一句顶回去。
“你能找到如来真身在哪吗。你能扛住满山佛陀合围吗。你能把咱们前面攒下的人,全带著活回来吗。”
孙悟空不说话了。
可手里的棒子越握越紧。
陈凡语速很快。
“咱们现在撕开的是帐,不是山门。”
“帐在手里,这是刀。”
“你若衝上去,这刀先没了。”
“他们巴不得你现在发疯。你一上灵山,他们就能把你钉死,说你本性难改,说你还是那只该压的妖猴。”
孙悟空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句话扎进去了。
陈凡往前逼了一步。
“你想报帐,俺也去。”
“可不是今天。”
“今天冲,是送头。”
“先把人凑齐,把线全挖出来,把该拉的都拉过来。七大圣还没全归,白龙那边的线还没並,供奉链才撕了一半。你拿什么打灵山老巢?”
牛魔王也冷静下来,沉声接话。
“陈凡说得对。”
“真打山门,不是你一棒子,我一斧子的事。”
“老蛟那边还没拉稳,鹏魔王也没露头。咱们现在杀过去,顶多算闹事。”
红孩儿本来火气正盛,听到这儿,也憋著脸没吭声。
捲帘更直接。
“灵山会设局。”
“他们最会等人上头。”
孙悟空站在原地,牙关咬得咯咯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把金箍棒一横,砸进地里。
“好。”
“俺也去忍这一回。”
“可这帐,俺老孙记死了。”
陈凡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把帐册拿回来,继续往后翻。
越翻,眉头越皱。
后面几页不再只写狮驼岭。
还有別的地方。
车迟旧庙、祭赛暗库、號山火供、北俱芦洲猿属押送录……
每一笔都和香火、人命、供奉沾著边。
更关键的是,帐册里还夹著几页调拨单。
天庭出手镇压。
灵山接手转运。
双方分得清清楚楚。
不是偶尔合作。
是长年一条线。
牛魔王看得直骂娘。
“怪不得这些年,有些妖王刚冒头就没了。老子还以为是自己命短,原来是有人专门收。”
捲帘忽然伸手,压住其中一页。
“等下。”
眾人都看过去。
这一页字很少,记的是一处名叫“听经台”的地方。
表面上看,是灵山外一处讲经別院。可下面那行硃批,写得很刺眼。
——猿属三號,移送听经台。锁识七层。待化后用。
红孩儿先愣了一下。
“什么叫待化后用?”
捲帘脸色难看。
“我见过这个说法。”
“有些嘴硬的,不杀。先关,先磨。把心气磨没,再种印,再放出去当狗使。”
牛魔王眉头一拧。
“猿属三號?”
孙悟空已经把那页纸扯了过去。
他眼睛扫得飞快,越看脸越黑。
“前面还有一行旧注。”
陈凡凑近看。
字很小,像后来添上的。
——疑为通臂支脉。或与獼猴王部有关。
场中一下安静了。
獼猴王。
这个名字一出来,牛魔王眼神都变了。
当年七大圣里,獼猴王向来踪跡怪,手段也怪。后来孙悟空出事,其他几圣散的散,躲的躲,獼猴王更是直接没了音信。
谁都以为他死在外面了。
没想到,人可能一直没死。
是被关起来了。
孙悟空缓缓抬头。
“听经台在哪。”
陈凡继续往后翻。
终於,在残页夹层里翻出一张简图。
图不大。
画得很粗。
上面標了三道佛印和一条暗路。
尽头写著三个字。
听经台。
旁边还有一行注。
“地近灵山,不许明押。走须弥暗界。”
捲帘倒吸一口凉气。
“须弥暗界?”
牛魔王皱眉。
“那是什么鬼地方?”
捲帘咽了口唾沫。
“灵山脚下有明山,也有暗界。明面上是佛土,暗里是关人、转运、埋帐的地方。外人找不到入口,里面还接著很多封禁台。我以前只是听说,从没真见过。”
红孩儿一听就来劲了。
“那正好,烧他个底朝天。”
陈凡却没急著点头。
他蹲下身,把简图摊在石头上。
“不能一窝冲。”
“这东西能从黄眉童子手里流出来,说明灵山这边已经有漏洞。咱们得顺著挖。”
“现在两条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条,继续查供奉链。狮驼岭只是一个口子,后面还有別的地方。把帐全掀出来,看他们到底吃了多少,谁在外面替他们跑腿。”
“另一条,去听经台救人。”
孙悟空没有半点犹豫。
“俺也去救。”
牛魔王也点头。
“獼猴王若真在那,俺也去。”
捲帘看著图,低声道:“供奉链那边也不能断。我熟帐路,我来查。”
陈凡很快做了分派。
“老牛,捲帘,你们带一批人,顺著帐上的几处点继续查。尤其是北俱芦洲那条线。那边远,最適合藏东西。”
“红孩儿,你跟著捲帘。你火猛,碰上暗库,直接给我烧开。”
红孩儿咧嘴笑了。
“这活我喜欢。”
陈凡又看向孙悟空。
“你跟我走。咱们去听经台。”
孙悟空点头,乾脆得很。
“行。”
牛魔王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猴子,別又上头。”
孙悟空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狠。
“放心。”
“这回俺也去收著打。”
这话一出,连牛魔王都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谁都知道,猴子越说收著,后面动手越狠。
陈凡把残页收进怀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听经台这条线,八成不止一个獼猴王支脉。
帐上特意写了“猿属三號”。
那就说明,前面还有一號、二號。
关的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更重要的是,灵山为什么盯著猿属不放?
孙悟空当年被压,不是孤例。
他们在收猿。
像在掐一条血脉。
陈凡刚想到这儿,系统忽然震了一下。
【检测到关键闭环线索】
【听经台:特殊猿属囚押点】
【须弥暗界:灵山脚下隱藏区域】
【建议:优先潜入】
陈凡眼神更沉了。
这地方,必须去。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眾人很快分头准备。
牛魔王去召山外暗哨,捲帘整理帐页,红孩儿把监工处剩下能烧的全点了。火一起来,半边山头都映红了。
孙悟空坐在石台边,一句话都没说。
他手里捏著那页“猿属难驯”的残纸,捏了许久,最后一点点折起来,塞进怀里。
陈凡走过去,递给他一壶酒。
孙悟空接了,没喝。
“陈凡。”
“嗯。”
“若獼猴王真还活著,俺也去把他带出来。”
“带不出来呢。”
孙悟空抬起头,眼神冷得发硬。
“那俺也去把听经台拆了。”
陈凡看著他,点了点头。
“这才像话。”
不远处,捲帘已经把简图上的路重新描了一遍。
他指著图上最末那道印记,低声道:“入口大概不在山上。”
“在山脚下。”
“还不是明路。”
“须弥暗界这地方,传闻要从灵山脚下的废供道下去。道口常年封著,外面堆的全是废香灰和断经幡。”
牛魔王闻言回头。
“灵山脚下?”
捲帘点头,声音更低。
“是。”
“听经台,不在外围別院。”
“它就在灵山根子下面。”
山风卷著火星,扑在那张简图上。
陈凡盯著那三个字,心里猛地一沉。
灵山脚下。
须弥暗界。
这不是去摸边。
这是直接把刀,捅到人家裤腰带上。
孙悟空缓缓站起身,肩上金毛被夜风吹得发颤。
他盯著西边,咧嘴露出一口牙。
“好。”
“俺也去看看。”
“那帮禿子,到底在山底下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