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娇羞胜过一切情话,这一幕看的阿星心里酸涩不已,脸上的跳脱都收敛了几分。
对於这些,寧一自然是看在眼里,但他却表现得郎心似铁,视而不见的接著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葛长寿和你们同年出生的?今年也十八岁了?”
“对~”阿星控制著自己不去看秀秀,对寧一答道:“我们三个都是民国三年(1914)出生的,不过我的月份最大,我是二月初十的生日,秀秀比我小半个月,葛长寿比秀秀又小了十来天的样子。”
“知不知道他哪一天出生的?”
“当然!三月初三嘛,他每年过生日都要臭显摆一下的——”
话到这里,情况已经很明了了,这里还是民国时期,但却不是『奉天城』的民国时期。
『奉天城』那边,地处中华秋海棠叶的东北方位,时间节点还处於民国十八年,也就是公历1929年,並且正值寒冬腊月之际。
而现在,寧一所在的地方,却是南边的『粤省韶州府』西北边界处,一个叫中山县大林乡的乡镇。
此地地处三省交界,西边挨著『桂省临贺郡』,北边毗邻『湘省零陵郡』,由於清廷时期的歷史遗留问题,进入民国时期后,这周边很大一片区域都变成了一个三不管地带。
对於南方政府来说,只要这片区域的各个乡镇按时缴足税金,便任由本地的士绅豪族在这里自治管理。
除去地理方位的不同,时间这方面,此时正处於民国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历1932年的五月份。
『九一八』之事已经於去年在东北爆发,在光头和小六子的不抵抗决策下,倭寇歷时四个月,易如反掌的掌控了辽、吉、黑近一百万平方公里的东三省全境。
也是在今年的二月份,在小鬼子的策划下,清廷遗留龙气垂死挣扎,於东三省成立【满洲国】,爱新觉罗·溥仪於三月份站上前台,成为【后金】族运最后的承载体。
三人你问我答间,穿过叫卖声声的大街,来到街头人流最多的一栋二层高建筑前。
天然居。
“哎呀,一少爷来啦,快快快,快里面请!”
刚走到门口,就被正笑脸送客的一位红鼻子中年看见,连忙上前热情迎接。
“朱掌柜,生意不错啊——”寧一扫了一眼里面座无虚席的场景,笑著点头回应,隨口问道:“上面还有空位吧?”
“有有有!当然有——!”
朱掌柜笑眯了眼,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认可般,酒糟鼻愈发红亮:“不管別人有没有,一少爷来,那肯定有!还是二楼靠窗的雅座,您三位楼上请——!”
“小珠~小珠——!快来带一少爷上楼——!”
“来了……爹,一少爷,星少爷,秀秀……”
隨著朱掌柜的召唤,一位蓝布裙的素雅女子从后厨走出,来到几人面前,一一打过招呼。
“嗯~”朱掌柜对女子平淡的点点头,而后立马换上灿烂笑容,朝著寧一点头哈腰:“一少爷请……小珠啊,给我招待好一少爷,听到没有?!”
“知道了,爹~”小珠柔声应著,伸手虚引:“一少爷,请——”
说著,便带著寧一三人朝楼梯方向走去。
身后,朱掌柜热切的声音紧隨而至:“一少爷,您慢点,留心台阶……”
寧一没有回头,只是手掌朝著背后摆了摆,算是回应。
四人踩著木製楼梯来到二楼,入目所见,热闹不下於一楼的景象,唯有一张位於角落的桌子,以及一张临窗的桌子是空著的。
“一少爷,这边请……”
小珠在前伸手虚引,就要带著寧一三人往临窗的那张桌子走去,就在这时,便听到两声公鸭嗓一前一后响起。
“小珠啊,你去哪儿了,快过来,我刚刚点的东西呢?”/“秀秀,你也来吃早点啊,过来一起啊~”
寧一几人循声看去,就见二楼正中的大桌边上坐著几个人。
为首的两人身穿锦衣华服,皆是五短身材,一个尖嘴猴腮,面容猥琐,嘴边长著一撮黑痣毛;一个未老先衰,额生深纹,神色下流。
史长贵,葛长寿。
刚刚的话,就是这两人说的。
在他们的身边还坐了三个人,史长贵身边的,是阿星和秀秀前面提过的白髮老头,葛长寿边上的是他的跟班狗腿子,阴阳眼和老么。
留意到史长贵与葛长寿两人说话间流露出的淫邪笑容,小珠与秀秀本能的往寧一身后躲了躲,阿星则是握起拳头,当即就要上去干他们。
寧一抬手拦住他,自己当先走了过去,几步来到葛长寿等人近前。
视线一一扫过几人,被身高八尺,肩宽臂长的寧一居高临下的打量,给葛长寿等人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尤其是曾经被寧一教训过的葛长寿和他的两个狗腿子。
“餵~喂!姓寧的,你可不要乱来噢,这里可是天然居,小珠姑娘家开的,打扰到人家生意就……就不好了……”
狗腿子之一的阴阳眼鼓起勇气,对著寧一说道。
“就……就是……”葛长寿缩著脖子,怂怂的小声应道。
“你在教我做事?”寧一冷冷的看著阴阳眼,看也没看葛长寿。
虽然被无视了,但葛长寿心里却是大鬆一口气,对著阴阳眼投去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也不管对方有没有收到,就缩起了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我……”
阴阳眼被寧一看的心里发毛,额头上的汗止不住的往下流淌,眨眼间便浸湿了衣衫。
能够跟著葛长寿身边当狗腿子,其实阴阳眼本身还是有两下子的,对上寻常地痞流氓,一个打两三个还是不成问题的。
除此之外,阴阳眼之所以有『阴阳眼』这个外號,就是因为他拥有一双可以看到阴魂的眼睛,还有几手家传的粗浅茅山术传承。
可惜,这一切在寧一的面前都没有什么意义。
最令阴阳眼心里惴惴不安的,是寧一几年前曾经私下里找过他,提出要一万大洋来买他一双眼睛!
他心动了。
通行全国的一万大洋啊,换算成粤省这边通用的毫洋,差不多有一万二千毫洋,而如今粤省省会城市的市长,一个月的薪水也才五百六十毫洋,省会街头的人力车夫每天纯收入仅仅只有八角毫洋,不吃不喝乾十天也不过八毫洋!
但他还是拒绝了。
阴阳眼虽然欺软怕硬、仗势欺人、贪財好色、下流贱格……但他还是有点脑子的。
別的不说,他只知道一点,但凡他瞎了,就算寧一信守承诺,將那一万大洋完完整整的给了他,他也留不住!
不止那一万大洋留不住,这些年跟在葛长寿身边蹭吃蹭喝、横行乡里昧下来的小金库恐怕也会被人想方设法弄走!
运气好还能留条命,当个瞎眼瘸腿的乞丐,运气不好,尸体怕是会被丟去乱葬岗餵野狗!
阴阳眼的眼神闪躲,不敢与寧一对视。
不仅仅是寧一带给他的心理压力太大,也因为每次与寧一对视,他的双眼就开始隱隱作痛。並且隨著对视的时间越长还会越来越疼,仿佛要爆开一般。
另一边,寧一眼看阴阳眼和葛长寿等人畏缩不吭声,也没有抓著不放,再次扫视了三人一眼后,就將目光投向了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史长贵与白髮老头。
“史长贵,这位老先生看著有些眼生,不给我介绍一下?”
问的是史长贵,但寧一看的却是白髮老头,可即便如此,史长贵依然压力山大:“寧……寧一,你……你……”
“嗯?”
“咳!咳咳咳……”
“这位就是名震桂、粤、湘三地,號称『乐善好施,万家生佛』的寧少爷吧?”
史长贵在寧一的气势压迫下,根本开不了口,就在这时,坐在他身边的白髮老头抬手按在了他的肩头,笑呵呵的跟寧一打起了招呼:“老夫姓蛊,受史老爷所託,对史公子看护一二。”
“若史公子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寧少爷海涵~”
“原来是蛊老先生~”寧一目视蛊老头,嘴角掛上意味深长的笑意:“蛊老先生看上去有些面善,咱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哦?”
蛊老头闻言一怔,面上闪过一丝讶然:“是吗?老夫前些时日方才自【暹罗】来到这边……”
“那可能是我认错了吧~”
“蛊老先生是暹罗国人?据我所知,『蛊』姓源於春秋时期鲁国孔子弟子公冶长,《汉书》记载的曲成侯虫达,又名蛊达。”
“蛊姓流传两千多年,主要分布在『滇省玉溪』,也就是【古滇国】核心区域的絳县……”
“寧少爷!”
蛊老头出声打断了寧一的话,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牵强:“老夫祖上確实出自滇省的絳县,寧少爷博闻强记,老夫佩服,佩服!”
可能是怕寧一继续扒自己的老底,蛊老头话锋一转,就著之前的话题接著道:“史少爷年少顽劣,寧少爷大人大量,还请不要和他计较……”
“我计不计较没什么~”寧一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意有所指的道:“蛊老先生既然受託看护,那就得看好咱们的史公子,须知,这病从口入,祸也是从口出的~”
“蛊老先生你一把年纪了可能不清楚,我们这些人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大都有个共同性~”
“容易热血上头!”
“这一旦热血上了头,那可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做出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认为不划算的事情~”
听到这话,蛊老头笑呵呵的面容僵住,眼底凶光乍现,墨绿色的眸子凝视著寧一。
对此,寧一不以为意,反而上身往前微倾,俯视三尺之距的蛊老头:“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看著咄咄逼人的寧一,蛊老头脸皮抽动,几次想要翻脸动手,但心底的悸动让他压下了这股衝动,最终还是强笑著出声应和道:“当然,有道理~有道理~~”
“行~”寧一微微頷首,转头衝著身边的小珠、秀秀、阿星摆摆手:“我们也开始点东西吃吧~”
看著寧一带著人走向临街窗户边的桌子,刚刚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史长贵顿时羞恼出声,压著嗓子质问道:“蛊老,你刚刚怎么不出手教训他?”
这一刻,曾经被寧一教训过的惨痛记忆再次袭上心头,令史长贵身上甚至出现了幻痛般的错觉。
蛊老头没来前,他被寧一给教训过,如今蛊老头来了,寧一还是这样肆无忌惮的压迫他,这蛊老头不是白来了么?
“见鬼了~”
蛊老头没有理史长贵,依旧看著寧一的背影,低声呢喃道:“怎么他一过来,我身上的所有蛊虫和降头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动都不敢动了?”
“还有,他身上那股强到离谱的血气是怎么回事?”
“这是哪家门派专门培养出来的护法神將种子吗?”
史长贵的话,他其实听到了,但他此时此刻却完全没有心思去应付对方。
他不是不想对寧一下暗手,而是他根本下不了!
在【暹罗】那边常年斗法廝杀养成的直觉告诉他,但凡他刚刚有半点异动,对面那个看上去好似富家公子哥的年轻人,立马就会化身噬人猛虎,將他和身边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至於背后下蛊、下降头?
听听刚刚寧一说的话,什么叫『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结合前面点出他出身的【古滇国】祖地,蛊老头很確信,寧一九成九是看穿了他蛊师与降头师的身份,如此一来,还会不防著他的那些阴诡手段吗?
正面很明显不是对手,背地里的暗招大概率起不了作用,还会惹怒对方,他只是收了史长贵老爹的钱,又不是把命卖给了他们!
……
那边蛊老头还在怀疑人生,这边寧一则是一边招呼著阿星与秀秀点各种点心吃的,一边將蛊老头那微不可察的低喃声尽数听进耳中。
而蛊老头的话,也让寧一之前压下的各种心绪再次翻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