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郑山傲的来信邀请,宫羽田大为恼火,怒其国难当头,依旧不忘爭名夺利。
任由老头子情绪宣泄一阵,最后落下一粒黑子,终结了棋局的寧一抬起头:“差不多得了,为这事儿大动肝火,你以后有的气生~”
“今儿个都冬月二十八了,距离腊月初八拢共就十天时间,虽然奉天距离津门不算远,可这里面的味儿,你就没品出来?”
“老头子,你真当那郑瓜皮是诚心请你去?”
“你是说……”宫羽田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书信,同时不忘抽空瞪了寧一一眼:“什么郑瓜皮,那是你师叔!”
“没大没小!”
“我当著面叫他师叔,他敢应么?”寧一摊手。
“再说了,三年前你老人家已经对江湖同道公告过,將我这个杀人如麻、满手血腥的徒弟逐出门墙了……”
听到这话,宫羽田抓著书信的手指不自觉的用力:“你……你还在怪我么?”
说著,宫羽田,乃至一旁的马三,都不由得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一天。
……
“老头子,你找我?”
“砰!”“跪下——!”
“啥?老头子你昏头了?七年前拜师入门的时候,咱俩都说好了的,就跪那一回,往后咱们师徒俩不拘那些繁文縟节……”
“混帐!”/“放肆!”/“大胆!”/“宝森,你教的好徒弟……”
“闭嘴!谁再敢逼逼,老子送你们下去给形意与八卦两门的祖师请安——!!!”
“老头子,你要找我嘮嗑,我很乐意,但你带著这些老不死的一起,要是他们哪句话说得让我不开心了,我不介意真送几个下去……”
“哼!你告诉我,你昨天去哪里了?”
“昨天?我昨天去城外了~”
“去干什么去了?!”
“这不是老张背后那个小日子,叫什么儿玉秀雄的带人过来勘址,好像是准备把设立在旅顺那的关东军司令部迁过来……”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个儿玉秀雄不知道在哪打听到我厨艺好,请我过去做菜……这倒也不怪他,试问这奉天城里里外外,谁不知道我厨艺好?”
“哼!信口开河,满口胡诌!”
“吶吶吶,別乱讲啊,人李书文之前民国七年(1918)被老张聘用为奉军三军武术总教师的时候,不也被请去和那个叫冈本的小鬼子比武么,我为什么不能被邀请?”
“老头子你民国十一年(1922)被老张聘请为奉军总教练,作为你的徒弟,如今受到邀请,合情合理……”
“我没你这样杀人如麻、满手血腥的徒弟!”
“喂喂喂,虽然咱俩关係好,但你乱说话,我一样可以告你誹谤的啊,他誹谤我啊,老头子他在誹谤我啊——!”
“我都说了,我是受到邀请,去那边的临时营地帮忙做菜的,那小鬼子儿玉秀雄那么热情,专门从他们本土那儿拉了上万头大肥猪,可把我一通忙的,宰杀、放血、褪毛、分割、起锅、烧油……”
“也就是我厨艺过硬,不然真忙不过来……”
……
宫羽田和马三在回忆,寧一也想到了三年前(1926)的事情,当时岛国那边正经歷皇位更迭,裕仁老gou摄政初期需要平衡军部与保守派势力,加上华盛顿会议后,小日子在齐鲁大地的权益被部分限制,以及当时正处於炎夏內部北伐战爭爆发初期,出於种种考量,小鬼子终究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当时奉天城外的事情做出应对,反而竭力掩盖,企图淡化影响。
“可惜了~”
寧一咂咂嘴,为当时没能钓到更多鱼而感到可惜。
“可惜什么?”
宫羽田面露不解,不明白寧一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寧一摇摇头,接著说道:“如今都民国十八年了,【中华武士会】也成立了差不多十八年,物是人非事事休,老头子,你也说了,时代变了~”
“当年的【中华武士会】成立,为的是强国强种,李师伯和霍元甲有一颗公心,但却不代表所有人都如你们一般。”
“私心,是任何人都会有的。”
“只是有的人可以用道德以及理想来约束它,有些人却可以为了它將底线拋弃。”
“郑瓜皮这人,工於心计,好求名利,学武为的是求名、求財、求权,这些其实都无可厚非。”
“你们这些传统的武行不是有句话,叫『学成文武艺,货於帝王家』,你自个儿都当过大內侍卫,也给老张当过奉军武术教练……”
“七年前在热河碰到的那个匡一民,老头子你还记得吧?”
“他比你们更有志向,换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军阀辅佐,为的什么?”
“人家想扶真龙——!”
“疯子!”
马三没忍住,低声评价了一句。
“虽然他脑子確实不怎么好~”寧一看了马三一眼,悠然道:“但他打你能跟打儿子一样轻鬆~”
“在咱们这一行,贪財好色、贪慕虚荣、贪图名利都不是个事儿,弱,才是最大的原罪!”
“郑瓜皮最大的错不是爭权夺利,而是他比你还弱!”
“……”
马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慑於寧一的武力,终究还是没敢吭声。
但他那脸上的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还是被寧一与宫羽田看在眼里。
“怎么?不服气?”
寧一似笑非笑的看著马三,对著宫羽田努努嘴:“老头子,你告诉他,匡一民打他,是不是跟打儿子一样轻鬆?”
马三闻言,看向宫羽田,看到的却是宫羽田点头的动作。
“匡一民,比我强。”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是令马三呆愣在原地,一脸的不可置信。
在他的认知中,这世上的武师,除去寧一这个怪物之外,他师父宫羽田绝对是第一等的存在。
也许有同档次的高手,但最多是不分胜负的那种,可他现在听到了什么?
“我不信——!”
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下一秒,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位身穿一袭紫黑色貂裘的妙龄少女,肤色白皙,挺直而小巧的鼻樑,淡淡斜挑的柳眉,大眼睛长睫毛,樱粉色的唇口微张,露出少许洁白的贝齿,精致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绝美也许评不上,但也足够称得上一句貌美如。
再加上正值大好青春年华,眉宇间散发的靚丽风姿,仿若凌寒傲雪的梅,绝不逊於寧一前世今生所遇到的大部分女子。
宫若梅,宫羽田之女,和寧一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倔强姑娘。
“师兄?!”
少女进门,视线第一时间便被同样外形出眾,俊逸不凡的寧一所吸引。
纵使三年未见,但在看到寧一的第一眼,少女就认出了他,当下全然忘记了还在屋內的宫羽田与马三,也忘了进屋时想要反驳、质问的话语,《八卦掌》的趟泥步本能使出,整个人好似滑行般冲至寧一身前,乳燕投林般扑入寧一的怀中。
“师兄,你回来啦!你终於回来啦——!”
沉闷带著哭腔的声音从寧一的怀中传出,惹得一旁旁观的宫羽田老脸一阵青一阵红。
“好了好了,都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呜呜呜……”
宫若梅在寧一怀中一边呜咽,一边死死抱住他的腰,抗拒著寧一要拉开她的大手。
对此,即便寧一身负万钧之力,对劲力亦是掌握细微,依旧没能將少女的环抱挣脱开,只得面现无奈的看向了一旁的宫羽田。
“好了!”宫羽田接收到寧一的目光求助,本就心情不佳的他当即清喝一声,出言训斥道:“快起来,这么大岁数了,这像什么样子!”
“让你去学校上课,你就学了这个?不知道男女大防——?”
听到这话,別说他闺女无动於衷,就是寧一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晚饭后,练功房。
“师兄,你要练功么?我陪你就好了~”
“爹年纪大了,大师兄每天要处理门內门外好多事情,晚上都要早点休息的~”
宫若梅依旧环著寧一的胳膊,对於没能跟寧一独处而显得有些不满。
二八年华的少女,青涩且娇俏,活泼又热烈,有些事懂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行了~”寧一抬起空著的手,食指在少女莹白如玉的额间一点:“差不多得了~”
说著,將胳膊自少女的怀中抽离出来。
“叫你们一起过来,自然是有正事的~”
解释了一句,寧一转头看向一旁的宫羽田与马三:“老头子和马三儿前面都体会过我使出的那股劲力了,想来你们应该也在好奇,这股劲儿到底是什么。”
耳中听著寧一的话,宫羽田想起了早上那茶杯中快速旋转的茶水,马三则是想起晚饭前,被寧一抓著后脑勺一把提起时,那瞬间席捲全身,让他筋骨酸软无力的奇妙感受。
十年前寧一刚刚拜师的时候,就曾经提出过一些异想天开的问题,往后的学拳过程中也曾神神叨叨的鼓捣著什么研究。
现在看来,莫不是那些研究真出成果了?
“老头子,你的八卦掌传自董海川一脉,师父是董海川的弟子尹福;形意拳则是和大师伯李存义一起拜入李洛能八大弟子之一的刘奇兰门下学得。”
“想来,应该对刘奇兰的师弟郭云深有所了解。”
马三眼神一闪:“半步崩拳——郭云深?!”
“对~”寧一点头:“就是他。”
“郭云深曾经说过,形意拳有三层道理,有三步功夫,三种练法。”
“三层道理是:一炼精化气,二链气化神,三炼神还虚。”
“三步功夫是:一易骨,二易筋,三易髓。”
“三种练法是:明劲,暗劲,化劲。”
“除此之外,还有练形意拳的三层呼吸之法……”
“原来,形意拳竟然还有这样的隱秘!”马三听著寧一的话,双眼放光,同时也不自觉的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宫羽田。
“看什么?!”宫羽田察觉到马三的目光,抬手对著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下,是马三委屈的表情:『您都偏心到这地步了,还不许我看一眼么~』
宫羽田读懂了马三脸上显露出来的意思,忍著再来一巴掌的衝动,对著寧一道:“这些我都听你师祖提起过,但这些都是些拳学理论,为的是更好的向世人介绍、传播形意拳,並不是说真的能够做到炼精化气、易骨易髓……”
“那不是功夫,那是仙术!”
“不!”寧一目视宫羽田,眼神坚定:“那就是功夫!”
“你……”
不待宫羽田继续说什么,寧一抬手一拳打在身前虚空处。
“啪——!”
鞭炮似的脆响隨著寧一的拳头落下而炸开,迴荡在宫羽田三人的耳边。
“能不能做到?”
寧一的声音再次响起,宫羽田与马三还没开口,站在他旁边不远的宫若梅率先出声:“当然可以!”
音落,就见她抬步蹲身,双臂舒展翻动,转身回肘,小臂下甩,手掌化单刀劈出,衣袖被带著凌空抽击在目光所及的虚空处。
“啪!”
同样的脆响,除去声音比之刚才小一些,其他几乎一模一样。
“不错!”寧一对著宫若梅展顏一笑,点头以示讚赏。
虽然宫若梅这一击取了巧,是將衣袖化作软鞭,於方寸之间抽打空气形成爆鸣,而不是寧一那般,以拳头释放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於虚空打出爆鸣声,但其实两者对於自身劲力的整合理念是一致的。
“老头子~”
视线重新看向宫羽田,继续道:“我知道你的意思,郭云深提出的三种劲力,明劲旨在『手足起落要整齐而不可散乱』;暗劲要『圆通活泼而不可滯』;化劲意在『四肢转动,起落、进退皆不可著力,专以神意运用之』。”
“简明扼要的说,明劲在於力贯如一、动作协调;暗劲要身形灵活、不受拘束;化劲则是举手投足轻重由心。”
“没错!”宫羽田用力的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马三,接著说道:“所谓的明劲、暗劲、化劲,没有那么玄乎,换个说法,你叫它刚劲、柔劲、刚柔並济也一样。”
“功夫,只是功夫,它可以打熬气力,强化你的战斗本能,但绝做不到理论里那些玄乎的描述。”
“这就好像人们提起《太极拳》时常常会提到的那句『四两拨千斤』,这其实就是一种夸大的修辞手法,和『万丈深渊』、『身轻如燕』这些词一样……”
“只有四两的力,绝对拨不动千斤之力,世间也没有万丈深的深渊,更不会有人真的能够和燕子一样轻身飞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