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荔枝泣血 江湖总是浮萍(美人皇后)
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小臣李有德,参见左相大人!”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不过是个深陷牢狱转运荔枝的小官。
怎会劳动当朝左相屈尊见他。
更何况,如今荔枝案闹得满城风雨,右相一派正四处搜罗罪证。
左相此刻与他接触,无异於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起来吧。”
左相端起茶盏,茶汤在白瓷碗里漾出淡金色的涟漪。
“你在岭南的事,老夫都听说了。千里奔袭,九死一生,辛苦你了。”
这声“辛苦”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李有德强撑的硬壳。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喉头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从岭南到长安,他被同僚排挤,被勛贵刁难。
连最亲近的副手都因护荔枝而坠崖身亡,可从来没人对他说过一句体谅的话“大人————”
李有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属下————属下有负圣恩,荔枝虽到,却被人抢了功劳,而运送荔枝更是耗资甚巨————”
“哦?”
左相挑眉,示意他细说。
“前后共用了十万两白银。”
李有德咬著牙报出数字,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肉。
“平均一颗荔枝,从岭南运到长安要花五千两。这钱————”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带著哭腔。
“是从岭南农户手里抢的!是沿途驛站摊派的!一户百姓百年的嚼用,才够换一颗荔枝!”
茶炉里的水“噗”地溅出火星,烫在左相裴敏手背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著李有德泛红的眼睛。
“还有呢?”
“为了赶时令,岭南砍了三百棵百年荔枝树当柴烧,就为了让剩下的果子早熟三天!”
李有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著指缝往下滴。
“路上累死了八十二匹御马,三十七个骑手坠崖、溺水————我最好的兄弟赵四郎,为了护著最后一筐荔枝,被山洪捲走时,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猛地捶了下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可我换来的是什么?右相拿著新鲜荔枝想要討好贵妃,在朝堂上炫耀德被四海”。”
“那些勛贵吃著荔枝,嘲笑我这乡巴佬不懂风雅!他们哪里知道,这荔枝上沾著多少人的血!”
“放肆!”
裴敏突然拍案而起,茶盏摔在地上裂成八瓣。
“右相竟敢如此祸国殃民!”
李有德被嚇得一哆嗦,却见裴敏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大德之人啊,你以为老夫为何冒险见你?就因为你心里还有是非,还有百姓!”
“先祖皇帝曾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你运来的哪里是荔枝,分明是面照妖镜,照出了朝堂上的魑魅魍魎!”
“寿宴那日,你闯进去,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老夫已经安排好了,御史台的刘御史会当场发难,六部的几位大人也会出言附和,定能让右相无从辩驳。”
李有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犹豫。
“可是圣皇寿宴之上,皆是王公贵胄————”
“正因如此,才要让他们听个清楚!”
裴敏转过身,將新斟的茶推到他面前。
“你以为那些世家子弟知道百姓的苦楚吗?他们只知荔枝甘甜,不知一颗果子要耗去多少民脂民膏!”
“你以为圣皇真的被蒙蔽吗?他老人家只是需要一个揭开真相的契机!”
李有德的心彻底被说动了。
裴敏眼中的痛心疾首如此真切。
那句“你心里还有百姓”又说得他热血上涌。
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被蛊惑,还是真的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大人————”
李有德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象牙牌。
“属下————属下愿往!”
他站起身,对著裴敏深深一揖:“为了黎民百姓,属下定不辱使命!”
裴敏满意地点点头,重新为他斟上茶:“这才是我大周的栋樑。”
裴敏点点头,示意外面的人进来。
“带李使君回去,好生照看。”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到。
裴敏在他离开后,立刻对屏风后说道。
“去告诉刘御史,让他准备好弹劾的奏摺,务必一击即中。”
屏风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大人,万一李有德临场退缩————”
“他不会。”
裴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
“他心里的那点愧疚和愤怒,还有从小接受的教育,和为民请命的愿望,就是最好的枷锁。”
“更何况,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孩子终究还是年轻啊,分不清理想与现实,百姓与圣皇,官场与史书的区別。”
“有些书是用来看的,而有些话是用来说的,但是不是用来做的.
”
“如果分不清这些,这辈子就註定不会有好下场。”
岭南司中。
朱门刚合上,檐角的铜铃便被风拂得叮噹作响。
陈皓指尖刚触到案上的贡品册子,正想摸会儿鱼,修行下童子功。
就见小石头跌跌撞撞的闯进来。
“乾爹!皇后娘娘宫里的张公公来了,说————说是要请您过去一趟!”
陈皓心头一凛。
圣皇华诞在即,后宫上下忙著布置寿宴,皇后此刻召见,绝非寻常问安。
他飞快换上岭南司掌司官袍,连鞋履都挑了双素麵云纹的,確保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张扬气。
“我这就过去。”
凤仪宫建在太液池畔,朱红宫墙爬满了紫藤,此刻开的满地都是。
陈皓刚走进来,就见宫门口立著个穿藏青短打的汉子。
腰间悬著柄古朴长剑,指节上的厚茧比尚宫监的杂役还磨得发亮。
那里因常年握剑,藏著道极淡的剑痕。
那汉子也在看他,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扫过他袖口时微微一凝。
四目相对的剎那,那汉子转身没入假山后的阴影,身法快得像道烟。
“陈掌司里面请。”
张公公笑眯眯地迎上来,语气却带著几分刻意的热络。
“娘娘正念叨您呢,说前几日驛馆的事,定是累著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
“劳娘娘掛心,小的分內之事罢了。”
陈皓不动声色地应著,眼角的余光瞥见假山石缝里露著半片剑穗,是用西域火浣布织的,遇火不燃。
应当是那汉子刚刚练剑完毕。
他心里已然明了,皇后与江湖人有牵扯。
暖阁里燃著银丝炭,空气里飘著安息香的味道。
皇后斜倚在铺著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把玩著颗东珠,见他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陈子来了?快坐。”
“谢娘娘恩典。”
陈皓规规矩矩地磕了头,选了离软榻最远的一张椅子坐下。
“听说前几日驛馆出了些乱子?”
皇后呷了口茶,语气隨意得像拉家常。
“还劳烦你一个小傢伙出手,倒是委屈你了。”
“前几日驛馆遇刺,听说你单臂就掀动了那尊鎏金狼首鼎?”
“我还当是戏文里的假话呢。”
陈皓垂著眼脸,指尖轻轻摩挲著茶杯。
“娘娘说笑了,那鼎原就被杂役们抬得离了地,属下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
“倒是那骨都侯送来的踏雪乌騅,通人性得很,见了属下竟主动蹭著撒娇。”
“想来是知道要伺候圣皇,先討个好彩头呢。”
他知道苏皇后在宫中无聊,特意捡了些趣事说说。
说到马夫给良马餵蜂蜜时,那些烈马竟像孩童般抢食,逗得皇后直笑,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你呀,倒会说些好听的。”
“我还听说,你还特意给那天竺少女备了偏院?”
陈皓心里一紧,知道这话里有话。
他故作憨然地笑了笑。
“回娘娘,那姑娘瞧著怯生生的,怕生得很。属下想著,圣皇素来仁慈,见了定要可怜她,不如先让她住得舒坦些,免得寿宴上失了体面。”
“不过我在想那少女来自异域他国,野性子多,伺候圣皇未免有些过於唐突。”
说完之后,他小心的看了一眼苏皇后,试探苏皇后的心思。
果然能在宫里混的都不简单。
那王公公別看面对巨戎异族时唯唯诺诺,不想惹祸上身。
但是对於自己人动手是真狠。
他明明知道苏皇后对自己百般看重,结果还把那天竺圣女往自己身边塞。
这是要献给圣皇的。
对於苏皇后来说就是要给自己老公纳妾的。
这是离间之计。
他得琢磨出来苏皇后的意思,一旦苏皇后有意见,他就要做一个恶人,绝不能让那天竺圣女爬上圣皇的床。
“你倒是想得周到。”
皇后拿起茶喝了一口。
“说起来,你刚入宫时,不也这般怕生?”
“这后宫佳丽三千,才人无数,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怕些什么。”
陈皓心中一松。
既然皇后娘娘都发话了,他也没有必要做那摇尾巴的狗,揣测上意,给那少女找麻烦。
他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声音放得极柔。
“娘娘记性真好。那时候小的刚进功,走路都害怕,晚上睡觉手都是抖的。”
“后来是见到了娘娘,才觉得在宫中有了主心骨。”
“娘娘说做事稳当些,比什么都强”,这一句话,奴才每晚睡前都得揣摩许久。”
苏皇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这孩子,倒还记得。如今看来,我没白疼你。
“今日里喊你前来,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陈皓心里一凛,重新坐直身子。
“娘娘请讲,小的肝脑涂地,愿为娘娘鞍前马后。”
“你觉得,这江湖人士可信吗?”
苏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紫藤树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陈皓心上。
他指尖猛地收紧,想到来时看到的那个江湖汉子。
皇后特意提起江湖人,定是与这人有关。
陈皓垂下眼瞼,飞快地琢磨著。
皇后既与江湖高手有牵扯,说明需要依仗他们的力量。
可这话里的迟疑,又透著几分忌惮。
所以回答还需要谨慎。
他思考了一番,並且直接回话,採取答非所问的回法。
“小的以为,江湖人如野草。”
“任其疯长,便会碍了良田;若好好打理,倒也能当个柴火。”皇后的指尖停住了。
“哦?”
果不其然,苏皇后一下子就来了个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