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
柳河镇的早晨总是比別处更安静一些,镇子小,人少,连狗吠声都懒洋洋的,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流动得更慢。
林辰不觉得慢。
他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紧绷的弦。
十二天里,他的修为从灵修境引气期第四层推进到了第五层,不算快,也不算慢,但每一层都比上一层要艰难数倍,灵力凝实度的要求越来越高,对经脉韧性的考验也越来越严苛。
他的左肩还有伤。
慕容雪给他用了一贴家传的消肿药膏,说是慕容家的秘方,对外伤有奇效。林辰试了两天,確实见效,但他发现慕容雪在处理他伤口时的神情,比她平时还要多了几分克制,不是医者的专业疏离,而是某种被压住的、没有被允许流露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问。
有些事,急不来。
转机是在第十二天的午后出现的。
万宝斋来了一名信使。
不是暗刃阁的人,也不是修仙宗门,而是一个普通打扮的少年,十六七岁,面相稚嫩,但举止老练,进门之前扫了一眼四周,確认没有外人才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竹筒,放在柜檯上。
“转交林辰,林公子。”他说,然后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余的。
周全拿著竹筒敲了林辰的房门。
林辰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纸质普通,但字跡工整,墨色浓郁,写信的人显然是有深厚书写功底的。
“林兄,別来无恙。我是李玄祁。”
“事態紧急,恕不多礼。”
“云中城內,我的人探得消息:陈玄风已伤重,暗刃阁有一名影四级杀手正在逼问他关於某件上古遗物的下落。如消息属实,陈老先生撑不过三日。”
“我在城外五里,拥有一条暗道,可入城东,靠近关押陈玄风的位置。但我的人进不去,暗刃阁在那一带布置了特殊的灵力感应阵,修为越高,越难通过。”
“奇怪的是,感应阵对灵修境以下,以及以上的修士均有效,但偏偏在灵修境引气期到筑基期这一个修为段存在漏洞,可以悄无声息地通过。”
“林兄目前的修为,恰在此范围內。”
“我说这话,不是要逼你。但你必须知道,留给陈前辈的时间,不多了。”
“我在城外等你,有没有来,等到明日日落。”
“李玄祁……”
林辰读了两遍,把纸叠起来,握在手心。
李玄祁。
三皇子。
他们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直接联络。
林辰起身,推开窗,看向远处天际线的方向,
那里,是云中城。
慕容雪听完经过,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要去?”她问。
“要去。”林辰没有犹豫,“陈伯为我在云中城被困,我没有不去的理由。”
“你现在是灵修境第五层。”慕容雪说,语气平直,不带评判,“影四级,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
“大概是灵修境后期到丹元境之间。”
“是的。”慕容雪说,“比你至少高出四到六个小层次。正面交手,你死。”
“所以不正面。”林辰说,“进去救人,找到陈伯,带他出来。不是去打架。”
“感应阵有漏洞,你能通过,但里面的人呢?陈伯如果已经受伤,你怎么把他带出来?”
“一步一步来。”
慕容雪定定地看著他。
“你这人……”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一口气,“我和你去。”
林辰摇头:“你是丹元境,感应阵会锁定你。”
“我知道。”慕容雪站起身,“但我可以在城外接应,吸引暗刃阁的注意力,给你们製造撤离的时间窗口。”
她顿了顿,看著他的眼睛。
“这不是帮你,”她补充说,语气有些彆扭,“这是交换,你替我確认一件事。”
“影六,在城里吗?”
林辰想了想,点头。
“有这种可能。”
“那我们都需要进这趟城。”慕容雪说,表情冷静,但眼底有某种东西细细燃烧,“我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林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有些仇恨,不需要解释,也不適合被旁人隨意触碰。
“走,去找周全,让他帮我们准备必要的东西。”
他们是当天傍晚出发的。
周全给了他们两件东西,一枚可以短暂压制灵力波动的“沉气丹”,一卷详细的云中城內街道地图,手绘的,密密麻麻,每一处暗刃阁可能布置岗哨的位置都用红点標註了出来。
林辰看著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才抬头看向周全。
“这地图……”
周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问。”他说,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很深,“能用就用。”
他停了一停,又补充了一句,
“陈玄风……是个好人。”
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解释,也没有更多的情绪。
林辰点了点头,把地图折好收进袖中。
城外五里处,一辆普通马车停在路边。
三皇子李玄祁今年十九,与林辰年岁相仿,但已经有了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他没有穿皇子服,只是寻常的青色长袍,髮髻简单,乍一看不过是个普通的士族子弟。
他见到林辰,第一件事是抱拳,第二件事是直接摊开了云中城的情报。
“陈玄风被关在城东的废弃织造坊,暗刃阁在那里临时布置了一个审讯据点,守卫一共九人,轮换制,每个时辰换一批。”李玄祁说,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处理,“影四,代號影三哥,是负责审讯的核心人物。这个人……心狠手辣。”
“陈伯的状態如何?”
李玄祁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
“伤不轻,但意识还清醒。我的人昨天传出来的消息说,他在被审讯时还在骂人。”
林辰心头一松,隨即又紧。
骂人!说明还有力气,这是好消息。
但三日为限,时间紧迫。
他望著李玄祁:“你的暗道在哪里?”
李玄祁指了指东侧的一片荒地:“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延伸进城。是二十年前的工事,暗刃阁不知道。渠道不大,成人勉强能爬进去,但你没问题。”
林辰看嚮慕容雪。
慕容雪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长发束起,神情专注,將那张地图认真地看了一遍,在几处关键节点上用指尖点了点,心里默记路线。
“接应和製造混乱,交给我。”她平静地说,“你进去,找到人,给我一个信號,我在东门外接你们。”
“信號用什么?”
慕容雪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石子,普通的河石,圆润光滑,但上面有一道极细的灵纹,她的修为在那道灵纹上留下了专属的气息。
“把它捏碎,我就知道了。”
“半径多少?”
“三里之內。”
林辰接过石子,放进怀中。
李玄祁看著他们两个,神情有些复杂。
“林兄,”他说,“我有一件事必须提前告诉你。”
“说。”
“云中城里,除了暗刃阁,还有另一拨人。”李玄祁说,“他们入城的时间比暗刃阁晚,我的人还没確认身份,但他们……似乎是衝著陈玄风去的,却又不像是要取他的性命。”
“像是要救他?”
“像是在等待时机。”李玄祁的眉头微微皱起,“这让我感到不安。如果有第三股力量介入,变数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林辰沉默了片刻。
第三股力量。
不是暗刃阁,不是王朝的任何势力……那会是谁?
他想起了那枚漆黑的令牌,想起了影六嘴里的“幕后主使”。
还是想起了宗主玄的信
“青云宗等了你很久。”
“玄祁,”林辰开口,“你信任我吗?”
李玄祁看著他,认真想了一想。
“我信任你目前为止的所有行为。”他说,一字一顿,不加修饰,“剩下的,得看以后。”
林辰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不管第三股力量是谁,今晚只有一个目標:把陈伯带出来。”
“其他的,等出来之后再说。”
他抬头,看向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夜空,城墙上的火把远远地烧著,將天边烫出一道橙色的轮廓。
深吸一口气。
他低下头,开始压低身形,向那片荒地摸去。
那道排水渠的入口在草丛深处,比他想像的还要小,但確实能进去。林辰侧身,將全身的灵力收敛到最低,让自己的气息压缩到接近普通人的程度,沉气丹已经在刚才服下,灵力波动被大幅压制,感应阵应该感知不到他。
他爬进渠道,向前。
潮湿,黑暗,有积年的落叶腐烂的气味。
但他没有停。
头顶,是整座云中城的重量。
而在那座城里,一个中年男人靠在破庙的墙壁上,嘴角带著血,还在等著他。
林辰握紧了那枚石子。
快了,师父。
我来了。
城外的荒地上,慕容雪直起身,望著林辰消失的方向。
她的手自然地垂落在腰间,掌心里是一把极细的银针,那是她慕容家的家传暗器,极少亮出来,但今夜……
影六,很可能就在城內。
三年了,她等了三年。
她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见到他,也不確定见到了自己会不会失控。
她低下头,看著那把银针,深吸一口气,將它收回,重新別稳。
不是今天。
她告诉自己。
今晚的目標,是让林辰和陈玄风出来。
其他的,等以后再算。
她抬起头,看向城东方向,嘴角慢慢收紧。
但她知道,帐,迟早是要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