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坑院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罗恩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端起石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石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在那片安静里，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巴德的右手按上了剑柄。
不是因为罗恩动了，是因为罗恩放下碗的那一瞬间，站在他身后的芬达往前迈了半步。
只迈了半步，但巴德看得清楚，那半步踩下去的时候，芬达的重心已经从“站立”变成了“突刺”。
希尔登没有动，他一直没动，从诺维亚坐下到现在，他就靠在窑洞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抱胸，像个看热闹的閒人。
但巴德注意到，希尔登抱胸的双手，右手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刚好搭在左手手背上，那是拔刀前的预备手位。
诺维亚也注意到了。
他仰头大笑起来。
“罗恩领主说笑，温格领是阿什伍德领打下的，就是阿什伍德领的地盘，这是黑棘荒原的规矩，强者为尊！我们这一次来，只谈生意，不谈其他。”
罗恩没有笑，目光幽幽盯著诺维亚，盯得他直冒冷汗。
“有道理！”罗恩忽然说了一句，指著不远处的青砖墙说：“看看，这就是我们领地出產的砖，还有黏土。”
诺维亚连忙起身前去查看，趁著罗恩没有注意，偷偷抹了一把汗。
“这砖！”诺维亚立马掏出一条小铁锤敲了敲。
他也是建筑法师，只不过现在只是建筑法师学徒，自然清楚一些检测材料的办法，敲击听声就是办法之一。
“硬度不低，虽然不如石头，但远比大多数建筑材料坚硬。”
隨后，诺维亚又扣了扣砖缝的黏土，扣不动，只能用小刀刮下一层，疑惑问道：“这好像不是火山灰砂浆。”
听到火山灰砂浆，罗恩猛地站起来，他怎么忘记了这一遭了。
在古代，华夏最后的粘合剂是糯米灰浆，其次才是石灰砂浆，而在中世纪欧洲，最好是火山灰石灰砂浆，因为添加火山灰的缘故，硬度更高、还耐水、做成外墙、耐潮耐久，好多古罗马建筑就是用这种火山灰石灰砂浆。
“罗恩领主？”诺维亚心虚叫了一句。
罗恩看向诺维亚，反问：“这里有火山灰？”
诺维亚想了一下点头，“往东两百公里，就有一座死火山，那里出產的火山灰，差不多是周边开拓领主主要的黏土来源。”
罗恩頷首，两百多里，实在太远了，去运输不方便，还不如用转化术来得方便。
“原来如此！”
只要他知道有火山灰就好，晚上改进一下粘合剂的材料比例，就可以生產出更好的建筑粘合剂了。
诺维亚回到原本的椅子坐下，问：“砖是不错，罗恩领主准备怎么卖？”
“这种青砖价格更加贵，一斤薯粉换1条青砖，还有一种红砖比较便宜，一斤薯粉换3条红砖。”罗恩说完，就凭空凝聚出一块红砖送到诺维亚面前。
诺维亚检查了一下后，脸色有些古怪。
“这红砖的各方面都不如青砖太多，不知道罗恩领主生產这东西干嘛？”
罗恩摇头，不紧不慢地说：“红砖的確不如青砖，但是普通建筑用红砖却足够了，难道贵领地富裕到所有领民都住石头房。”
诺维亚瞬间明白红砖的作用，既然他是来谈生意，自然是要压价了。
“只是价格太贵了，在荒原粮食才是硬通货。”
罗恩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帐本：“对对对，你说得都对。”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诺维亚的眼睛。
“那这生意没得做了。”
“请回吧！”
诺维亚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他怎么不按套路来？
不是应该开始討价还价吗？
直接赶人是什么操作？
罗恩满脸露出久违的笑容：“砖头產量太低了，我们自己也不够用，能拿出去卖也只是少量，你们不买，我们可以卖给哈兰德领，或者其他领地，建筑材料在荒原，更是抢手货。”
一句话说得诺维亚哑口无言。
如今的砖头在荒原，还真是抢手货。
真的大规模拿出来卖，甚至会出现供不应求的场面，这才是罗恩如此囂张的卖东西的底气。
诺维亚只能无奈点头：“红砖、青砖各来万条。”
“没有！”罗恩想都没有想到就拒绝了。
诺维亚嘴角微抽，没有你跟我谈什么生意。
罗恩想了一下后说：“砖头才刚刚確定生產，我也无法確定每月產量，所以现在没得卖，不过等下个月，才能卖给你们这么多。”
“那我们等下个月再来。”诺维亚也来了脾气，不想再谈了，起身准备离开。
“你们可以给订金！到时候一生產出来，就优先卖给你们。”罗恩理所当然地说。
诺维亚被气笑了。
这是想要空手套白狼，让他们德赫亚先给粮食帮他们度过难关。
诺维亚起身，冷著脸说：“我想我们没有必要谈了。”
罗恩接过莫丽尔太太递过来的一个麵饼糰子，那正是从哥布林营地缴获而来，图恩已经跟他说了。
这种麵饼糰子就是地岩薯，也叫悬崖薯，是黑棘荒原一种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藤蔓作物，每年產量可达到四五千斤，只不过种植要求必须有二三十米高的悬崖峭壁，因此儘管產量高，適合种植的地方却並不多。
在黑棘荒原，大多数老牌领主的领地，或者分领地都会建在峭壁边上。
“真没有想到，黑棘荒原还有地岩薯这种神奇造物。”罗恩一句话，让诺维亚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没有想到，罗恩这个才刚刚来黑棘荒原的新领主，这么快就解决了饮水和粮食问题。
“罗恩领主，贵领地地处平原，很难种植地岩薯。”诺维亚善意提醒。
罗恩摇头：“既然有地岩薯这种高產作物，那黑棘荒原本质上並不缺粮，缺粮只有我们这些今年刚来的领主，老领主家里的粮仓应该要爆满了吧！”
罗恩这一句话，直指中心。
哈兰德领不过才两千多人，按照地岩薯的產量，种几百亩就足够领地食用，可是他们为什么还要徵收粮食。
原因就是想要新来的领主忙於扩大粮食种植，没空发掘这种新作物。
毕竟地岩薯只生长在悬崖峭壁，而这些地方大多数都被老牌领主或者大型哥布林部落霸占，只要老牌领主不说，新来的领主又怎么可能知道，黑棘荒原有这样神奇的农作物。
老领主就可以藉助粮食，慢慢割新领主的肉，给他们放血。
最后无声无息中吞併对方。
如果不少图恩人知道地岩薯，罗恩也迟早会被领地的粮食產出拖死。
诺维亚无力地讚嘆：“罗恩领主，您是这十年来，来到黑棘荒原最厉害的新领主。”
罗恩笑著摆手，送他和巴德走出地坑院。
马队再次穿过瓮城，穿过那道半圆形的天井，从侧门出去。
诺维亚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那段青砖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正在慢慢合拢它的爪牙。
“巴德。”
“在。”
“回去之后，让父亲多派些人手盯著阿什伍德领。”
巴德愣了一下：“少爷不是说今天只谈生意？”
“今天只谈生意。”诺维亚收回目光，拉了拉韁绳，“但从明天开始，就不是了。”
马队扬起烟尘，向北而去。
罗恩站在瓮城上，目送他们消失在地平线。
老霍尔走到他身边。
“少爷，诺维亚回去之后，德赫亚领怕是要对我们动心思了。”
“我知道。”
“那您还？”
“还卖他们砖头？”罗恩摇头，“老霍尔，你说，如果一个人想打你，你是希望他用木棍打你，还是用你给他的铁棍打你？”
老霍尔皱眉：“当然是用木棍。”
“不对。”罗恩转身走下城墙，“是让他根本没有武器可用。砖头给他们，他们的城防越建越好，就不会急著来打我们。等他们城防建好了，我们的城墙也建好了，枪也造好了。到时候谁打谁，还不一定。”
老霍尔脚步一顿。
“少爷，您这是……”
“拖延战术。”罗恩头也不回，挥了挥手，“他们用砖头修城墙的时候，我们用砖头换来的粮食养兵。等他们修完城墙，我们已经有能力拆掉他们的城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