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纹蟒庞大的尸身横陈在地,如同一条失去了生机的暗蓝色山脊。
玄天奕拖著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到其即便死去,依旧狰狞可怖的巨大头颅前,蹲下身。
细雨打湿了他的发梢与衣衫,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平静地凝视著那逐渐涣散的淡金色竖瞳。
在严峻和柳如烟走向雷池、准备採摘七叶雷灵花时,玄天奕的右手已然虚悬於冰冷湿滑的蟒首眉心之上。
他並非在哀悼或检视,而是在等待,等待那最精纯的妖兽精魂,在其肉身彻底死亡、但尚未完全消散於天地的那一个短暂瞬间。
双目微闔,意识全部沉入识海。
玉令·拘灵遣魄。
玄天奕心念沉入这枚玉令,细细感知其中蕴含的玄奥。
此术非是直接攻伐,也非防御加持,而是一种涉及灵魂契约、魂魄拘役的高深法门。
以他目前修为,本绝无可能触及此道,但凭藉《易经》爻辞所化玉令的法则真意,他却能强制勉强施展其皮毛。
“就是现在!”
玄天奕感应到雷纹蟒尸身中,那源於星海境妖兽的强大魂灵正在快速消散,再不拘拿就將彻底归於天地。
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有淡金色的契约符文一闪而逝。
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印诀——並非武道手印,而是直接沟通“拘灵遣魄”玉令、引动灵魂法则的契印!
“玉令·拘灵遣魄——召!”
低沉而威严的吟诵在灵魂层面迴荡,玄天奕將所剩不多的精神力与玉令那一丝契约、追隨的道韵灵机,尽数灌注於印诀之中,隔空点向雷纹蟒头颅眉心!
嗡——
虚空震颤!
一种触及灵魂层面的无形涟漪,以玄天奕指尖为中心扩散开来!
“吼——!!!”
下一瞬,一声充满暴戾、不甘、痛苦与无尽凶煞的魂灵怒吼,猛地从雷纹蟒尸身中爆发而出!
这吼声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於在场三人的神魂识海!
“谁?!”
正在小心翼翼採摘七叶雷灵花的柳如烟娇躯一颤,手中玉刀险些脱手。
识海如同被重锤撞击,一股源自灵魂层面的威压轰然降临,那其中蕴含的雷霆暴虐之意与星海境妖兽临死前的怨毒执念,让她神魂震盪,脸色瞬间一白!
“嘶——!”
严峻也是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巨剑“鏘”的一声插入地面稳住身形。
他星海境的修为对神魂攻击有较强抗性,但这措不及防,直接作用於灵魂的怒吼依旧让他气血翻腾,识海嗡鸣。
他霍然转身,铜铃大眼死死盯向玄天奕和雷纹蟒尸首方向,脸上充满了震惊与警惕。
“这是……魂魄显化?天奕这小子在搞什么?”
在二人惊骇的目光中,只见雷纹蟒尸首上方,空气剧烈扭曲,一道足有两丈余长、完全由淡蓝色雷霆与漆黑怨气交织而成的狰狞蟒形虚影,正疯狂地扭动、挣扎、显化!
这正是雷纹蟒尚未完全消散的妖魂!
只是这魂体呈现出半透明的淡紫色,气息也从生前的星海境四重,跌落到了星海境二重左右。
虽不及生前凝实强大,但其中残留的星海境威压、雷霆属性以及滔天的凶煞之气,依旧令人心颤。
妖魂虚影那对完全由魂力构成的竖瞳,死死“盯”著玄天奕,充满了最原始的毁灭欲望,仿佛要將他拖入魂飞魄散的深渊。
妖魂挣扎著,竟引动了尸体中残余的雷霆之力,道道细碎的电弧在尸身上跳跃,融入魂影,使其凝实了一分,挣扎得更加剧烈。
它甚至张开虚幻的巨口,作势欲向玄天奕噬咬,魂力波动如同风暴般席捲,衝击著玄天奕的心神。
玄天奕首当其衝,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身体摇晃,七窍中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他毕竟只是锻体境,精神力虽有“八景玄命灯”滋养,但总量与质上都远逊於星海境妖兽的残魂,此刻正面承受其魂灵反扑与威压,顿时如风中残烛,识海剧痛,仿佛要炸裂开来。
但他眼神依旧冰冷沉静,毫无退缩之意。
印诀不变,反而將最后的精神力疯狂注入,口中低喝,声如金铁交鸣,带著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肉身已灭,魂灵无依,还敢逞凶!”
“隨卦真意,拘尔残灵,契约为用!”
“镇!”
最后一个“镇”字喝出,玄天奕眉心处骤然亮起一点璀璨的金光!
那金光之中,隱约可见一枚复杂的契约符文流转,正是“拘灵遣魄”玉令的核心真意显化!
与此同时,他结印的双手之间,淡金色的光华大盛,无数细密玄奥、由灵魂法则之力构成的,淡金色锁链虚影凭空涌现,如同拥有生命般,迅疾地缠绕向那挣扎咆哮的雷纹蟒妖魂!
“嘶吼——!”
妖魂发出更加悽厉怨毒的嘶吼,疯狂扭动,淡蓝色的魂力与黑色怨气爆发,试图震碎这些道韵锁链。
两者碰撞,发出无声的魂力波纹,让远处的严峻和柳如烟再次感到神魂刺痛,不得不运转功法护住识海,心中更是惊骇万分。
他们此刻已然明白,玄天奕竟是在以某种秘法,强行拘役这头星海境妖兽的魂魄!
此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淡金色锁链在妖魂的疯狂反抗下明灭不定,玄天奕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口鼻间鲜血流淌得更多,但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维持著印诀与精神力的输出。
“我既能斩你肉身,便能镇你魂魄!散!”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印诀之上!
精血融入,那些淡金色锁链骤然光华大盛,变得更加凝实,缠绕之势更紧,並且开始如同烙印般,强行向妖魂虚影內部渗透、铭刻!
妖魂的挣扎陡然一滯,虚幻的眼眸中,暴戾与不甘被一丝茫然与强制性的服从所取代。
淡金色锁链彻底融入其魂体,化作无数细微的契约符文,遍布魂影周身。
拘灵,成功!
嘶……
魂体的挣扎戛然而止。
那是触及拘役与契约的法则之力——开始强行同化它的魂灵。
挣扎、扭曲、愤怒与怨恨……
最终,所有负面情绪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臣服。
那淡紫色的巨大蟒魂,缓缓低下了它狰狞的头颅,朝著玄天奕,做出了一个清晰而恭敬的垂首行礼姿態。
玄天奕精神一松,剧烈咳嗽起来,但手上印诀一变,由“拘”转“纳”。
“收!”
那被淡金色契约符文彻底束缚、已然温顺下来的雷纹蟒妖魂虚影,发出一声低沉嘶鸣;
隨即猛地收缩、凝聚,最终化为一缕拳头大小、內蕴雷霆与魂力的深蓝色流光,“嗖”的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没入了玄天奕的眉心!
“天奕!”柳如烟惊唿出声,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妖兽魂灵入体,凶险万分,极易反噬宿主神魂!
“没事!”玄天奕抬手制止,声音虚弱但坚定。
他闭目凝神,內视己身。
那缕深蓝色流光进入眉心后,並未衝击他的识海,而是受到“拘灵遣魄”玉令的接引,径直没入了玉令內部——
那里,在玉令核心处,赫然有一个新开闢出的、仅有尺许方圆的朦朧空间。
空间中央,一枚复杂的淡金色主契约符文缓缓旋转,散发出维繫与约束的波动。
深蓝色流光投入这方“契灵空间”,如同倦鸟归巢,缓缓盘旋於主契约符文周围,魂力波动渐渐平稳下来,不再暴戾;
玄天奕身体微微一震。
感觉一股清凉而强大的魂力顺著冥冥中的一种联繫,融入自身,与识海中的八景玄命灯交融,化做丝丝缕缕灯油落下,壮大精神。
值了!
又是安身立命的一张底牌!
做完这一切,玄天奕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身躯一晃,差点软倒在地。
此番拘役星海境妖魂,对他精神力的消耗,甚至比之前大战还要剧烈,若非凭藉玉令法则取巧,且雷纹蟒刚死、魂灵处於最虚弱溃散之时,绝无可能成功。
但他终究是做到了。
“小子,你……你没事吧?”
严峻大步走来,脸上惊疑不定,想伸手扶他又有些犹豫,刚才那妖魂的凶威和玄天奕施展的手段,著实让他有些心惊肉跳。
柳如烟也快步走近,清冷的眸子仔细打量玄天奕,尤其关注他的眉心与眼神,见其虽然疲惫虚弱,但眼神清明,神魂波动虽弱却稳定,並无被妖魂反噬的跡象,这才稍微放心,但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
这个少年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了。
“我没事,严叔,柳姑娘。”
玄天奕勉强笑了笑,抹去口鼻间的血跡,取出一枚寻常的养神丹药服下,感觉识海的刺痛稍缓,
“只是消耗有些大。这妖魂已被我以秘法拘役封印,翻不起风浪,日后也能作为一些助力。”
他没有详细解释“拘灵遣魄”和“契灵空间”,严峻和柳如烟也默契地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秘密,过度探究並非盟友相处之道。
只要確定玄天奕无恙,且手段不会危害己方即可。
“没事就好。”
严峻鬆了口气,重重拍了拍玄天奕的肩膀,
“下次整这种嚇人的活计,提前打个招呼,老子心臟受不了。”
岛屿中心重归寂静,唯有那雷池依旧泊泊涌动,银蓝色的电光在其中明灭不定,发出低沉的“滋滋”声,映照著劫后余生的三人。
“呼……总算是……解决了。”
严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激战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气息萎靡、却依旧挺立的玄天奕,这个看似清秀的少年,今日展现出的种种手段——精准卜算、开启秘境、神秘锁链、致命一击、拘役魂灵......
一次次顛覆著他的认知。
这绝非寻常的锻体境武者,甚至不能用简单的“天才”来形容。
“天奕,伤势如何?方才那锁链术法反噬不小吧?”
柳如烟收起长剑,清冷的目光落在玄天奕苍白的面容上,语气中带著一丝关切。
她肩头的衣衫被之前的战斗余波划破,露出小片白皙的肌肤与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她浑不在意,更关心玄天奕的状態。
毕竟,方才若非他那神乎其技的锁链禁錮,三人想斩杀这雷纹蟒,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甚至可能功败垂成。
玄天奕摇了摇头,目光掠过严峻和柳如烟,最终落在三人中间那悬浮於半空、被柳如烟以星力暂时托住的收穫上。
“些许震盪,调息片刻便好。有劳柳姑娘掛心。”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锐利地聚焦於那灵光氤氳之物。
只见七叶雷灵花静静悬浮,七片狭长的叶片舒展著,呈现出深邃的紫蓝色泽,叶片上天然的银白色雷霆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
每一次微光闪烁,都引得周遭空间微微扭曲,散发出精纯而磅礴的雷霆生机。
七叶簇拥的中心,那点紫金色的花苞虽未完全盛开,却已灵光內蕴,异香扑鼻,仅是闻之便觉神清气爽,暗伤隱有舒缓之感。
更令人心动的是,在花叶下方,四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宛如最上等的紫水晶雕琢而成的果实沉浮不定。
果皮近乎透明,其內可见丝丝缕缕银紫色的雷液流淌,散发出远比花叶更加狂暴、却也更加精纯的雷霆能量波动,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內蕴雷霆。
而在旁边,几个被柳如烟取出、用来盛放雷池中雷浆水的羊脂玉瓶內,粘稠的银紫色液体轻轻晃荡;
每一次微小的涟漪都炸开细密的电火花,其中蕴含的能量虽不及雷灵果纯粹,却胜在量多,同样价值不菲。
“此物名为七叶雷灵花,乃是典籍中记载的、极为罕见的神魂类天地灵植。”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下因灵花当前而有些波动的心绪,她伸手指向那紫蓝色叶脉中仿佛有熔金流淌的叶片,清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其花叶之中,蕴藏著至精至纯的雷霆生机,尤其这七片叶子,是滋养神魂、壮大灵识、驱除魂体邪秽、镇压心魔的绝佳宝药。
对於神魂受损,或是修炼某些对神魂要求极高的特殊功法、秘术之人,有著难以估量的价值。”
她的目光转向花朵下方那四颗雷光繚绕的果实,继续道:
“而这雷灵果,则是淬炼肉身、磅礴气血、提升气血及星力修为的霸道宝药,药性极为猛烈,寻常修士需辅以其他温和药物,或由高人护法,循序渐进炼化。
若直接服用,需承受雷霆贯体、伐毛洗髓之痛楚,但效果也最为显著直接,对根基大有裨益。”
“至於这些雷浆水,”
柳如烟最后看向那几个玉瓶,
“虽效果远不及雷灵果纯粹霸道,但胜在量多,且相对温和。用以日常淬炼体魄、打熬筋骨,或是修炼雷系功法时作为引子辅助,皆是不可多得的佳品,长期使用,可夯实根基,潜移默化改善体质。”
三人围坐在雷纹蟒渐渐冰冷的尸体旁,面对著这足以让星海境修士都为之眼红的丰厚战利品,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
如何分配,不仅考验著彼此的品性与默契,更关乎接下来的信任与合作。
玄天奕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扫过那七片雷灵叶,又看向柳如烟,语气诚恳道:
“柳姑娘,既然此花叶对你疗愈旧伤至关紧要,这叶子我便不取了。你与严大哥商议分配即可。我取些雷浆水,再分一两颗雷灵果,用於淬体修炼,便已足够。”
他此言並非故作大方。
此番能发现並进入这秘境,他依仗卦术与“因果定命”,確实居功至伟。
但最终斩杀雷纹蟒,却是严峻与柳如烟承担了绝大部分压力,尤其是柳如烟,旧伤似乎因此又被牵动。
若非二人正面抗衡,他別说获取灵材,恐怕早已葬身蟒腹。
修行界弱肉强食不假,但知进退、明得失,亦是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