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狼群退去后的第三日。
队伍依旧在荒原上缓慢而艰难地跋涉,如同一条负伤的巨蟒,在苍凉的大地上拖曳出漫长而疲惫的痕跡。
脚下的土地从最初交战地的焦黑与褐红,逐渐过渡为掺杂著大量风化碎石的灰黄色,坚硬而贫瘠。
远方,起伏不定的丘陵如同沉睡的、披著枯黄毛皮的巨兽,沉默地注视著这群螻蚁般的迁徙者。
空气沉闷,瀰漫的早已不仅仅是血腥。
更多是尘土、汗水、伤病带来的腐朽气息,以及一种隨著深入荒野、逐渐浓郁的、若有若无的压抑感。
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在呼吸著某种不祥。
巡防军的警戒等级提到了最高。
斥候的游弋范围扩大了一倍,如同警惕的工蜂,不断將前方和侧翼的情报传递迴来。
庞大的难民队伍被要求儘可能紧密地簇拥在一起,减少被袭击的截面。
那十几辆承载著此行最重要物资和重伤员的、由驯化异兽“驮山兽”拉动的厚重板车,被如同眾星捧月般护卫在队伍最核心,周围是巡防军最精锐的力量。
玄天奕行走在人群中,与数日前那个刚从昏迷中醒来、虚弱惊恐、走路歪斜的少年,已然判若两人。
一身略显宽大、却浆洗得乾净挺括的巡防军制式狼皮软甲,取代了原本的破烂布条,虽然陈旧,却为他平添了几分英武与利落。
连日的血战、丹药的滋养、以及自身不懈的“雷霆淬体”,让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恢復了健康的红润,甚至隱隱透著一丝內敛的精芒。
更重要的是他的神態,曾经的惶恐、茫然与深藏的悲伤,已被一种沉静的专注与冰冷的自信悄然取代。
行走间,步伐稳定,腰背挺直,目光锐利而清明,不断扫视著周围环境。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掛的三枚物事。
那是三枚约莫铜钱大小、通体呈现奇异白玉质感、却又隱隱缠绕著血色丝络的圆形骨片。
骨片被打磨得光滑圆润,边缘钝厚,中心一点暗红如同凝固的狼瞳,在行走间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相互磕碰;
发出並非清脆、反而略显沉闷、却奇异地能让人心神寧定的“篤篤”轻响,如同古老的木鱼,带著一种神秘而悠远的韵味。
这正是他以那几枚腐狼眉骨为基,消耗30点命源,经由系统初步“熔炼加持”而成的——狼瞳玉钱。
【获得初级卜算媒介:狼瞳玉钱x3】
【描述】:以腐狼眉骨熔炼而成,蕴含狼性煞气与一丝灵性,可作为“易经·占卜”基础的投掷卦钱,小幅提升占卜与自身相关的吉凶事件的准確性。
有了这实实在在的“媒介”,他那源自系统、却因境界低微,而难以凭空施展的“卦算”能力,总算有了依託之物。
不再是空口白话,而是有了看似“古老神秘”的仪式载体。
这两日路途,他並未因加入护卫队而懈怠。
相反,在履行巡逻、警戒职责的同时,他將所有空閒时间都投入了修炼与……实践。
《八景玄命灯观想法》持续运转,温养精神,提升感知。
他对於“震卦玉令”中雷霆之力的掌控,也隨著一次次应对零星空袭的腐狼、尸犬,变得越发精细入微。
不再是开始时那般狂暴不受控,而是能如臂使指般,將那一丝微弱的紫电精准附著於枪尖,增加穿透与麻痹,或刺激自身肌肉,在关键时刻爆发速度。
[斩杀一阶异兽“尸犬”,获得命源点数:37点。]
[斩杀一阶异兽“腐狼”,获得命源点数:52点。]
系统的提示音依旧是他获取“命源”的主要乐章。
每一只倒在他枪下的异兽,都化作了通往《雷霆导引锻体术》的踏脚石。
命源点数缓慢而坚定地增长著。
而另一项获取命源的途径——“卜算”,也隨著“狼瞳玉钱”的炼成,正式开张。
虽然单次收穫远不如斩杀异兽,但胜在稳定、安全,且……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附加价值。
起初,只是同行的、相熟的难民,见他整日掛著那三枚古怪骨片,又想到他那日“提前预警”的诡异,便抱著死马当活马医、或纯粹寻求一丝心理安慰的心態,凑上来试探著询问。
“玄小哥,你……你真会算那...什么卦?能帮我看看,我娘这伤……能撑到天夏城吗?”
一个面色悽苦的年轻汉子,搀扶著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老母,眼中满是绝望与最后一丝希冀。
玄天奕没有拒绝,也没有大包大揽。他寻了处相对安静的背风处,示意汉子將老母安置好。
自己则盘膝坐下,神色肃穆,从腰间解下那三枚温润的“狼瞳玉钱”,合於掌心。
他闭上眼,意识微沉,《八景玄命灯观想法》自然流转,眉心识海中的灯焰散发温润清辉,让他心神澄澈。
同时,一丝微弱的精神力附著於玉钱之上,沟通著其內蕴含的那一丝狼性煞气与灵性,更以玉钱为桥樑,尝试“感应”问卦者——那对母子身上缠绕的、细微的“气运轨跡”与“生命波纹”。
这是“望气术”与“卦算”的初步结合。在他此刻的感知中,那昏迷老妇头顶的气运光晕黯淡灰白,几近熄灭,中间却缠绕著一缕顽固的、代表伤病沉疴的黑气,但在黑气边缘,又隱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代表“医药”或“生机”的淡绿光点闪烁,飘忽不定。
心中略有所感,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双手將三枚玉钱在掌心缓缓摇动,心神专注於所问之事,同时低声念诵著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却仿佛蕴含某种韵律的古老祷词(实则是系统灌输的占卜起卦口诀)。
片刻后,他双手一分,將三枚玉钱轻轻掷於面前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
“叮、篤、嗒。”三声轻响,玉钱停止滚动。
玄天奕凝神看去。三枚玉钱,两枚正面(代表阳爻),一枚反面(代表阴爻)。他脑海中,系统灌输的、浩如烟海的卦象知识自动浮现、匹配。初爻为阳,二爻为阳,三爻为阴……对应的卦象是……
“上乾下震,天雷无妄。”他低声自语,隨即结合刚才“望气”所见的那缕飘忽的淡绿生机,以及老妇本身的状况,略一沉吟,看向那紧张得呼吸都要停止的汉子,缓声道:
“卦象显示『无妄之疾,勿药有喜』。你母亲的伤病是实,但並非全然绝路。卦象有『勿药』之言,並非不用药,而是指……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转机,这转机未必是灵丹妙药,可能是遇到合適的医者,或是环境气候的细微变化恰好对症。撑到天夏城……有一线生机,但需格外小心照料,不可再受顛簸风寒。尤其注意明日午时前后,其气息可能最为微弱,需有人时刻看护。”
他话说得谨慎,留有充分余地,並未保证什么,只是指出了卦象显示的一线可能和需要注意的关隘。
汉子將信將疑,但此刻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千恩万谢,牢牢记住“明日午时”这个时间点。
结果,第二日队伍午间歇息时,那老妇果然气息骤降,几乎摸不到脉搏,嚇得汉子魂飞魄散。恰好当日柳如烟巡视伤患经过此处,察觉异常,以银针刺穴,辅以一味性温的草药汁液灌服,竟真的將老妇从鬼门关暂时拉了回来。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许多。
此事一传开,顿时在难民营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紧接著,又有人求问丟失的、藏有最后一点家当的破布包。玄天奕起卦后,结合玉钱落点方位和问卦者气运光晕中一丝微弱的“失物回归”跡象(很淡,几乎看不清),指出“向东南方,有水泽痕跡的乱石堆附近寻找”。那人將信將疑去找,竟真的在一处半乾涸的小水洼边的石头缝里,找到了被风吹过去的布包!
一桩、两桩、三桩……虽然问的都是“明日天气如何”、“前方水源是否安全”、“今夜是否有危险”等短期、可验证的小事,但玄天奕凭藉“狼瞳玉钱”的媒介、“望气术”的辅助、系统灌输的卦理基础,以及一份谨慎和留有余地的解读,竟接连应验了数次!
【完成一卦,建立初步因果关联,剪切微量命运支流,获得命源点数:5点。】
【完成一卦,获得命源点数:8点。】
【完成一卦,获得命源点数:12点。】
系统的提示音不时响起,虽然单次收穫微薄,大多在5点到20点之间浮动,远不如击杀一头腐狼,但架不住问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更重要的是,这种“预知”与“指点”,在这充满未知与绝望的迁徙路上,带给人的心理慰藉与“掌控感”,是难以估量的。
“玄小卦师”的名声,如同落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数千人的队伍中悄然传开。不再是“那个枪上有电的怪小子”,而是多了几分神秘、令人敬畏的色彩。
求卦者开始络绎不绝。有面色悽苦的妇人,询问失散丈夫的生死下落;有眼神闪烁、藏著心思的汉子,拐弯抹角探听前方路途是否藏有机缘或危险;有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睁著懵懂又渴望的大眼睛,问能不能算到下一顿饱饭在哪里;甚至有两名巡防军的底层士兵,也偷偷摸摸找过来,问询下次轮值是否会遇到危险……
玄天奕来者不拒,但很快立下了规矩。
他寻了处相对固定的、靠近护卫队聚集地的角落,每日歇息时,会摆开那三枚玉钱。但每卦需以“卦金”酬谢。卦金不限於星幣(他暂时也花不出去),可以是少许乾粮、一颗低劣的伤药、帮忙做些杂事(如清洗鎧甲、打磨兵器)、分享所知的有价值信息(关於天夏城、关於荒野、关於武道),或者……一个未来可能兑现的、不违背道义的小小承诺。
他深知“命源”的珍贵,也明白无偿的馈赠最不被珍惜,更不愿被当成可以隨意使唤的江湖术士。適当的门槛和交换,反而能筛选掉纯粹凑热闹的,也能让问卦者更加认真对待卦象所示。
这番做派,非但没有让人望而却步,反而更坐实了他“身怀异术”、“规矩分明”的形象。毕竟,在这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一点食物、一点劳务换取一个可能保命或安心的提示,在大多数人看来,是值得的。甚至,那需要“未来承诺”的选项,让一些有心人更觉深不可测。
“玄小卦师,我想问问……”一个护卫队新结识的、名叫赵虎的憨厚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
玄天奕接过饼,点点头,示意他问。
“俺就想知道,俺这趟……能不能平平安安到天夏城,找到俺妹子……”赵虎搓著手,眼神里满是担忧。
玄天奕如法炮製,凝神起卦。三枚玉钱落下,他仔细观察卦象,又抬眼看了看赵虎头顶那还算平稳、但隱有一丝“血光分离”跡象的灰白气运。
“卦象显示『旅卦』,行旅之象。途中確有波折困顿,主卦『火山旅』,预示行程中或有衝突、虚惊。但变爻在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意思是,虽有损失(如箭矢),但最终能凭藉某种『声誉』或『认可』获得好的结果,抵达目的地。”玄天奕缓缓解读,“你妹妹之事,卦中不显,但旅卦终吉。你只需牢记,遇事谨慎,勿强出头,但该展现价值时莫要退缩。你的『平安』与你是否能『被认可』,息息相关。”
赵虎听得似懂非懂,但“终吉”和“抵达目的地”让他鬆了口气,连连道谢。
玄天奕將半块杂粮饼收起,脑海中响起提示:【完成一卦,获得命源点数:9点。】
他目光扫过系统界面,命源点数已经增长到了【611】点。距离800点目標,又近了一步。
夕阳西下,將他的身影在荒原上拉得很长。腰间三枚“狼瞳玉钱”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余暉中流转著温润而神秘的光泽。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
这个少年,凭藉一桿带电的黑枪,和三枚古怪的骨钱,正在这绝望的迁徙洪流中,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积累著力量,编织著属於自己的,初现轮廓的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