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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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死一线

    时间的流逝,在极致的恐惧中失去了標度。
    周围的一切——悽厉的惨叫、绝望的哭嚎、野兽满足的嘶吼、人群奔逃的杂乱脚步、乃至那轮妖异血月泼洒下的粘稠红光——
    都变得既无比遥远,如同隔著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又无比贴近,仿佛就贴著他的耳膜、他的皮肤、他的眼球在鼓譟、在摩擦、在灼烧。
    血液在耳中轰鸣,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每一次吸进那混合著血腥与绝望的空气,都让肺部火辣辣地疼。
    求生的本能,像冰封深渊底部一簇微弱的蓝色火苗,在无边的寒冷与死寂中,顽强地、不屈不挠地闪烁著。
    它太弱小了,几乎隨时会被湮灭,但它存在著,燃烧著,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属於“生”的微弱热量。
    “动……动起来……”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意识深处挣扎。
    他试图活动完全僵硬的手指。
    指尖传来粗礪冰冷的触感,是身下混合著碎石、泥土、也许还有不明粘稠物的地面。
    他用尽意志,驱使著这具陌生而又无比沉重的躯壳,试图抬起一条手臂,撑起身体。
    肌肉传来撕裂般的酸痛和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仿佛这具身体早已被掏空,只剩下一层勉强粘合在一起的皮囊和骨骼。
    记忆中,原身似乎有“锻体境四重”的修为,这在普通小镇少年中已算不错。
    但连日的逃亡、惊嚇、伤痛、饥渴,早已將这份微薄的力量消耗殆尽,甚至可能伤及了根本。
    此刻这具躯壳,怕是连“锻体一重”该有的气力都欠奉,虚弱得如同大病初癒的婴孩。
    “不能……死……”
    “不能……就这么死了……”
    “刚来……这个世界……地狱也好……我都要……看看……”
    破碎的念头,混杂著强烈的不甘、前世未竟的遗憾、以及对这荒诞命运的愤怒,如同地底压抑许久的岩浆,猛地衝破恐惧的冻土,轰然爆发!
    炽热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身体的虚弱和头脑中翻江倒海的混乱!
    “嗬——!”
    一声压抑的、从喉管深处挤出的嘶吼。他双眼骤然布满血丝,牙齦咬得咯吱作响,用尽灵魂深处榨出的每一分力气,手肘狠狠向后顶住粗糙的树干,试图借力將上半身撑起。
    手掌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徒劳地抓挠,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但这疼痛,反而像一剂强心针,刺破了他麻木的神经,带来一丝扭曲的“活著”的实感。
    尸犬显然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眼前这个猎物细微的挣扎,在它简单的意识里,等同於挑衅和新鲜血肉的诱惑。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暴虐的咆哮,后腿肌肉如弹簧般压缩到极致,然后——
    “砰!”
    地面微震,腥风狂卷!
    那灰败的身影化作一道死亡的灰色闪电,凌空扑至!
    张开的血盆大口,锋利的、沾著血沫的獠牙,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浓烈到令人窒息!
    “完了!”
    玄天奕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如潮水般漫过头顶。
    刚穿越就要死?这恐怕是古往今来最憋屈、最短暂的穿越者了!
    前世看过的无数小说情节在脑中飞闪,却没有一种能应对眼下这最原始、最血腥的绝境。
    他几乎要闭上眼,等待剧痛和黑暗的降临。
    然而——
    “嘭!”
    预想中脖颈被利齿咬断的剧痛並未传来。
    反而是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撞击皮革的闷响,混杂著尸犬吃痛的怒吼,在他身前不到一米处炸开!
    玄天奕惊愕地瞪大眼睛。
    只见一个身影,千钧一髮之际,踉蹌著斜衝过来,挡在了他与尸犬之间!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被风霜和污垢侵蚀得沧桑,身上粗布衣服破烂不堪,好几处渗著暗红的血渍。
    但他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嚇人,里面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坚毅,以及深沉的疲惫。
    他手里握著一根临时捡来的、有小臂粗、前端被粗糙削尖的树枝,权充长矛。
    刚才,正是他用这根简陋到可笑的“武器”,拼尽全力,侧身捅向了尸犬扑击的腰腹部位!
    虽然没能刺破那层坚韧的灰皮,但巨大的衝击力显然让尸犬感到了疼痛和意外,扑击的方向微微偏斜,利爪擦著玄天奕的头顶掠过,带起几缕断髮。
    “小子!发什么呆!不想被这畜生啃了,就他妈给老子爬起来!跑啊!”
    男人头也不回,朝著玄天奕嘶声吼道,声音沙哑乾裂,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铁与血磨礪出的急切和命令。
    他双手死死攥著那根树枝,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紧绷如弓,死死盯著因为被挑衅而变得更加暴怒、低声咆哮、调整姿態的尸犬。
    额头上冷汗混著血污滚落,显然他也恐惧到了极点,但他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林叔!快走!別管他了!这畜生凶得很,我们挡不住!”
    旁边,一个脸上有一道新鲜疤痕、看起来年轻些的青年一边挥舞著一根不知从哪辆车架拆下来的、一头弯曲的铁棍,一边焦急地大喊。
    他的左臂衣袖被撕裂,露出下面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鲜血不断渗出,將半条袖子染成深褐色。
    被称为“林叔”的男人却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放屁!能救一个是一个!这娃子眼神还没散,还有气!见死不救,老子以后睡不安生!阿力,別废话,快!把他弄走!”
    名叫阿力的青年眼神挣扎,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林叔,又看了一眼地上虚弱不堪的玄天奕,最终狠狠一跺脚,骂了句极脏的脏话,还是拖著受伤的手臂,快速向玄天奕靠拢过来,同时警惕地盯著那只隨时可能再次扑上的尸犬。
    玄天奕怔怔地看著这两个陌生人的背影。
    林叔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阿力年轻,但脸上带著伤,眼神凶狠却也藏著恐惧。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人人自顾不暇的末日地狱里,竟然……还有人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奄奄一息的陌生人,挺身而出,用血肉之躯和简陋的“武器”,去对抗那可怕的、代表著死亡的异兽?
    这份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守护”,像一道微弱却无比灼热的光,猛地刺破了他心中厚重如铅的恐惧阴霾,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震惊、茫然、酸涩、以及……一丝微弱暖流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这就是……人性中尚未彻底泯灭的东西吗?
    “不……我不能……就这么等死!”
    这股陌生的暖流,仿佛给那簇求生的火苗浇上了热油!
    炽烈的火焰轰然升腾,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旺盛,都要疯狂!
    “跑!动起来!就算要死,也不能拖著想救你的人一起死!”
    强烈的意念驱动著残破的身体。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臂疯狂用力,脚蹬著地面,泥水四溅,竟真的摇摇晃晃,半爬半撑地想要站起来。
    尸犬异兽显然被林叔的“偷袭”和持续存在的“威胁”彻底激怒了。
    它猩红的眼珠死死锁定挡在前面的林叔,喉咙里滚动著暴虐的低吼,后腿肌肉再次賁张,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下一刻,它动了!
    没有花哨,只有纯粹的杀戮本能和恐怖爆发力!
    灰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带著比刚才更猛烈的腥风,直扑林叔!
    速度更快,势头更猛,那张开的巨口,瞄准的正是林叔的脖颈!
    林叔瞳孔骤缩,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也挡不住!
    但一种老兵般的悍勇和守护的执念,让他没有选择闭目等死,而是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削尖的树枝,朝著扑来的尸犬血口,狠狠捅刺过去!
    这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咔嚓!”
    脆弱的树枝,在接触到尸犬坚硬如铁的下顎骨和肌肉的瞬间,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断裂开来!
    林叔被巨大的衝击力撞得双脚离地,向后踉蹌倒退,胸腹空门大开!
    尸犬的利爪顺势如镰刀般挥下!
    “嗤啦——!”
    布帛撕裂声中,夹杂著皮肉被割开的闷响。
    林叔胸前顿时爆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滚烫的鲜血泉涌而出,將他残破的前襟彻底染红!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尸犬一击得手,凶性更炽,落地后毫不停歇,后肢一蹬,张开淌著涎水的血盆大口,就朝著受伤后动作迟滯、门户洞开的林叔脖颈要害,再次闪电般噬咬而去!
    这一下若是咬实,神仙难救!
    “林叔!!”
    刚刚勉强搀扶起玄天奕的阿力,目眥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想要扑上,却距离稍远,鞭长莫及!
    林叔眼中闪过一丝解脱般的绝望,还有深深的不甘。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死亡冰冷的阴影將自己笼罩。
    千钧一髮之际!
    被阿力半搀著的玄天奕,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疯狂取代!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在本能和那股炽热求生,以及不愿欠下这救命之恩的驱使下,爆发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力量和狠劲!
    他猛地挣脱阿力並非用力的搀扶,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破碎、不似人声的咆哮:
    “滚开啊畜生!!!”
    合身,用自己这具虚弱但尚算完整的躯体,如同炮弹般,朝著尸犬扑击的侧后方,狠狠撞了过去!
    目標不是尸犬坚硬的头颅或躯干,而是它扑击时,那因全力向前而略显悬空、支撑力相对薄弱的腰胯部位!
    正准备闭目待死的林叔,被这声近在咫尺的、充满疯狂意味的嘶吼惊醒!
    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放弃了徒劳的格挡,用尽最后的力气和仅存的战斗经验,拼命向自己左侧、也就是尸犬扑击方向的另一侧,狼狈不堪地翻滚!
    同时,他手中那半截断裂的树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朝著前方尸犬可能的方向,用尽残力,狠狠一捅!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
    尸犬志在必得的致命撕咬如期而至,但因为林叔那出人意料的、狼狈却有效的侧向翻滚,它原本计算好的落点出现了偏差!
    森白的獠牙带著腥风,擦著林叔翻滚时扬起的破烂肩部布料划过,“嗤啦”一声撕裂布料,甚至带走一小片皮肉,鲜血迸溅,但终究……没能咬实颈动脉!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玄天奕那捨身一撞,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尸犬扑击时略显悬空的腰胯侧面!
    “砰!”
    闷响声中,尸犬超过数百斤的扑击势头,被这突如其来、角度刁钻的撞击微微扰乱,身体在空中產生了一丝不协调的失衡。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失衡,让林叔那几乎算是垂死挣扎、胡乱捅出的半截树枝,好巧不巧地,正好狠狠戳在了尸犬左前肢落地时,因那丝失衡而暴露出的、关节连接处最脆弱的侧面韧带位置!
    “嗷呜——!!!”
    尸犬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混杂著痛楚和惊怒的尖利嚎叫!
    左前肢传来的剧痛和支撑点的瞬间脆弱,让它整个扑击动作彻底变形,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前冲的势头被强行打断,差点当场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虽然这一下树枝的捅刺,因为力道不足和林叔的伤势,未能刺穿坚韧的皮膜和韧带造成实质性重伤,但突如其来的剧痛和身体的失衡,却为林叔爭取到了宝贵的、也许只有一两秒的喘息之机!
    旁边一直关注战局、心都提到嗓子眼的阿力,虽然被玄天奕这不要命的行为惊得魂飞魄散,但丰富的战斗经验,或者说,逃亡经验让他立刻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低吼一声,如同猎豹般窜出,不再理会摇摇欲坠的玄天奕,衝到林叔身边,用未受伤的右臂猛地將几乎瘫软的林叔架起,半拖半拽地就向旁边相对人少、又有几块散落巨石可作遮掩的方向退去!
    狰狞的脸上,混杂著对林叔重伤的恐惧、对未能及时救援的愧疚、对眼前绝境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死里逃生的凶狠和决绝。
    “走!林叔!挺住!別睡!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阿力嘶哑的吼声在林叔耳边响起。
    而这一边,玄天奕撞出那一下后,自己也因反作用力向后跌倒,摔在泥泞里,滚了一身血污。
    他头晕目眩,胸口因剧烈撞击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喘息。
    但他知道自己还没脱离危险,求生的欲望支撑著他,手脚並用地想要爬起,向远离尸犬的方向挪动。
    然而,刚刚稳住身形、左前肢还有些跛的尸犬,显然被彻底激怒了。
    它猛地转过头,猩红暴虐的眼珠,死死锁定了这个胆敢两次“冒犯”自己、还导致自己受伤的“弱小猎物”——玄天奕!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带著滔天的杀意和腥风,扑面而来!
    尸犬放弃了暂时退开的林叔和阿力,將所有的怒火,倾泻到了刚刚半跪著撑起身体的玄天奕身上!
    后肢猛地蹬地,泥土炸开,庞大的灰色身躯再次化作索命残影,带著比之前更甚的狂暴气势,直扑而来!
    这一次,它没有任何保留,速度更快,势头更猛,血盆大口张开到极限,誓要將这个可恶的虫子撕成碎片!
    玄天奕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死亡的冰冷气息如同钢针,刺穿了他单薄的衣物,直透骨髓!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头,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道巨大的灰色阴影,如同出膛的炮弹,撕裂空气,带著令人作呕的恶臭,在血月光下急速放大!
    “嗬——!!!”
    他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低吼。
    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最后的潜能。
    他完全顾不上姿態,猛地向侧后方——那棵枯树与几块散乱碎石的夹角方向——全力扑倒翻滚!
    动作狼狈、笨拙到了极点,是真正的连滚带爬,泥浆、血污、碎草沾满全身。
    “砰!!!”
    一声巨响!他原本半跪的位置,那棵枯死巨树暴露在地面的一截粗壮树根,被尸犬锋锐如刀的利爪狠狠刨过!
    坚硬的木质在刺耳的刮擦声中碎裂,木屑混合著潮湿的泥土四处飞溅,树根上留下了数道深达数寸、触目惊心的爪痕!
    可以想像,如果这一爪落在他身上,绝对是被开膛破肚、筋骨断折的下场!
    腥臭滚热的气息几乎喷在他的后颈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慄的鸡皮疙瘩。
    玄天奕心臟狂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双腿在湿滑的泥地里胡乱蹬踹,双手疯狂地在身周摸索,试图抓到任何可以充当武器、可以给他带来哪怕一丝安全感的东西!
    手指在冰冷的泥浆和碎石中划过,被尖锐的石子划破,鲜血渗出,但他毫无所觉。
    终於,在又一次翻滚,后背撞上一块坚硬凸起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截冰冷、粗糙、带著铁锈腥气的管状物!
    他想也不想,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將其握住!
    顺势藉助后背撞击的反作用力,再次向旁边狼狈翻滚,试图与再次调整方向、低吼著逼近的尸犬拉开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距离。
    握在手中的,是半截锈跡斑斑、不知废弃了多久的金属管,一头似乎因暴力折断而形成不规则的、参差不齐的尖锐斜面,边缘在血月光下泛著冷硬的、暗沉的光泽。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逃亡者遗落的“武器”,还是更久远年代、某场灾难留下的废墟残骸。
    它入手沉重,冰凉,带著铁锈的粗糙感和泥土的湿滑。
    尸犬两次扑空,尤其是最后一次被“戏耍”,彻底陷入了狂暴。
    它不再谨慎,低伏著比牛犊还壮硕的身躯,喉咙里滚动著闷雷般的威胁低吼,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玄天奕,一步步逼近,粗壮的后肢肌肉蓄力,粘稠的涎水从齿缝滴落,在泥土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玄天奕背靠著一块半人高的碎石,退无可退。
    半跪在泥泞中,双手死死握住那半截冰冷的钢管,横在身前,锈跡和污泥混合著他掌心的鲜血,將钢管染成骯脏的暗红色。
    剧烈喘息著,胸腔火烧火燎,双臂因恐惧和用力过度而不住颤抖,虎口早已被粗糙的锈跡和刚才的撞击崩裂,鲜血顺著手腕流下,滴落在泥地里。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死死盯著那双越来越近的、充满残忍、飢饿和暴怒的赤红兽瞳,瞳孔深处,最后一点茫然和属於“现代人玄天奕”的秩序感,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凶光,和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
    逃不掉了。
    要死了吗?
    也好……这个恐怖的世界,这个睁眼就是地狱的地方,这个充满血腥、杀戮、背叛和绝望的鬼地方……死了,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是不是就能回到……那个虽然平凡乏味,却有wi-fi、有空调、有肥宅快乐水、有父母嘮叨的安寧世界了?
    一丝放弃的、疲惫到极点的念头,如同毒草,悄然在心底滋生、蔓延。紧绷的肌肉似乎有了一丝鬆懈,横在胸前的钢管,也仿佛沉重了千钧。
    尸犬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猎物气息的变化,那最后一丝抵抗意志的消融。但它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更加高涨的杀戮欲望。
    它略微一顿,调整了最后的角度,隨即,后腿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庞大的身躯凌空跃起,如同一座灰色的肉山,带著碾压一切的气势,血盆大口怒张,直取玄天奕的脖颈和头颅!
    这一扑,凝聚了它所有的力量和暴怒,势要將猎物一击毙命!
    “就这样吧……”
    玄天奕几乎要闭上眼。
    然而——
    就在那獠牙的阴影即將笼罩他面容的剎那!
    “不!!!”
    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混杂了无尽不甘、沸腾愤怒、以及对“生”最原始渴望的咆哮,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从他胸腔炸裂,衝出喉咙!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垂死野兽的、撕碎一切束缚的最终绝唱!
    我怎么能够……就这么死了?!
    我刚来到这个世界!我还没有看清它的全貌!
    我还没有……报答那陌生人的以命相护!
    我还没有……找到回去的路!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还没有……让那些该死的畜生,付出代价!!
    父母临別的眼神、林叔挡在身前的背影、阿力拖走林叔时的吼声、血月、尸骸、奔逃的人群、这地狱般的一切……
    所有画面、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那声灵魂的咆哮点燃、压缩、然后化作了最纯粹、最暴烈、最不顾一切的——
    杀意!
    求生的本能,这具身体残存的战斗记忆,穿越者灵魂深处的不屈,以及那被彻底点燃的、焚尽一切的怒火……数种力量交织、碰撞、融合,產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奇蹟”!
    玄天奕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所吞噬!
    原本的恐惧、茫然、疲惫,被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只为毁灭眼前之敌的杀戮意志彻底取代!
    他不想死了!
    就算死,也要拉著这头畜生,一起下地狱!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无限拉慢。
    尸犬扑击的轨跡,利齿的寒光,滴落的涎水,肌肉的颤动……一切细节,无比清晰地倒映在他赤红的瞳孔中。
    “噗嗤——!”
    一声利器深深刺入肉体的闷响,骤然响起!
    並非来自玄天奕,而是来自那只凌空扑下的尸犬的右侧肩胛部位!
    一桿闪烁著冰冷寒芒、枪尖染血的金属长枪,如同毒龙出洞,从斜刺里电射而至,精准、狠辣、毫无花哨地洞穿了尸犬相对厚实皮毛下、连接前肢与躯干的肌肉群!枪尖甚至从另一侧微微透出,带起一溜血珠!
    “嗷——!!!”
    尸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痛彻心扉的惨烈嚎叫!
    凌空扑击的势头被这突如其来、力道千钧的一枪硬生生打断、带偏!
    镇压向猎物的庞大身躯和利爪,也因这剧烈的疼痛和身体平衡的被破坏,力道骤然鬆懈、方向偏离!
    是之前那几个穿著破损皮甲、正在人群中搏杀的战士之一!
    那名手持长枪、面容冷峻的魁梧汉子,在千钧一髮之际,掷出了手中的长枪!
    机会!
    玄天奕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但另一种更原始、更高效的、名为“战斗本能”的东西,瞬间接管了身体!
    在那尸犬因剧痛而扑击变形、力道鬆懈、身躯微微歪斜露出破绽的、不足十分之一秒的剎那!
    “给老子——死!!!”
    他喉咙里爆发出混合了血沫的、非人的咆哮,不知从这副虚弱躯壳何处压榨出的、最后的力量轰然爆发!
    身体不再后退,反而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上顶起!
    同时,握住钢管的右手,肌肉賁张,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將全身的重量、旋转的腰力、蹬地的腿力、以及灵魂中所有的愤怒、恐惧、不甘,统统灌注到这简陋的、染血的武器之中!
    尖锐的、不规则的钢管断口,在血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决绝的弧线,避开尸犬最坚硬的头骨和前胸,自下而上,狠狠地、精准地——
    捅进了尸犬因扑击而暴露出的、相对柔软的腹部侧下方!
    “噗——!”
    那是利器刺穿皮革、撕裂肌肉、破开內腑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滚烫、腥臭、粘稠的血液,如同高压下的喷泉,顺著钢管狂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浇了玄天奕满头满脸!
    视野瞬间一片血红,鼻腔口腔充斥著浓烈到令人眩晕的铁锈腥气。
    “嗷……呜……”
    尸犬的惨嚎骤然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生命飞速流逝的虚弱。
    它疯狂地挣扎、扭动,利爪胡乱挥舞,想要將身上这只“虫子”撕碎。
    但玄天奕此刻,却像是真的变成了野兽,变成了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尸犬颈侧粗糙坚韧的皮毛,指甲深深抠进皮肉,固定住自己不被甩脱;
    另一只手,则握著那半截已深深没入尸犬腹部的钢管,完全凭藉著一股癲狂的狠劲,拔出,再朝著伤口附近,狠狠捅入!
    再拔出!
    再捅入!
    “啊啊啊啊啊——!!!死!死!给我死!!去死啊!!!”
    他嘶吼著,咆哮著,声音破碎不堪,眼泪、血水、汗水、泥浆混合在一起,从他扭曲的面容上淌下。
    他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这里是血肉横飞的战场,忘记了还有其他危险潜伏。脑海中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念头:
    杀了它!
    把它撕碎!
    活下去!
    温热的血液、破碎的臟器碎块、难以形容的腥臭体液,不断溅射到他的手臂、胸膛、脸上。
    刺鼻到极致的血腥味和內臟恶臭,几乎要將他熏晕,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捅刺的动作,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悲伤、愤怒、对这个世界的不解和怨恨,都通过这简陋的铁管,倾泻到这头怪物的身体里!
    直到身下尸犬的挣扎越来越弱,疯狂的扭动变成了无力的抽搐,那双充满暴虐的赤红眼睛,光芒迅速黯淡、涣散,最终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灰败、空洞。
    直到这头庞大的、带给他无尽恐惧的怪物,彻底瘫软在地,再无一丝声息。
    玄天奕依旧没有停下。
    他跪在尸犬渐渐冰冷的尸体上,双手死死握著那截几乎被血液和碎肉糊满的钢管,高高举起,还要再次刺下!
    “够了!它已经死了!”
    一个清冷中带著明显疲惫,却又异常坚定的女声,在他耳边极近处响起。
    同时,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地拉住了他再次蓄力、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的手臂。
    玄天奕猛地停下动作,布满血丝、几乎看不到眼白的双眼,茫然地、带著尚未散尽的疯狂杀意,循声望去。
    视线模糊,血色瀰漫。但他依稀看到,周围那些肆虐的尸犬,似乎已经全部倒毙在地。
    尸体旁,站立著几名身穿统一制式、沾染著大量新鲜和乾涸血污的暗红色皮甲、手持染血长刀或长枪弓箭的战士。
    他们身形挺拔,动作乾净利落,身上散发著久经沙场的肃杀气息和一种……令人心安的强大感。
    他们正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残余的、瑟缩惊恐的难民,並快速检查著倒地的尸骸,偶尔会俯身,从一些尚未完全断气的尸犬补上一刀,或从难民尸体边沉默地走过。
    他们的皮甲左胸位置,有一个即便沾满血污也依然清晰可辨的徽记:一座巍峨城池的简略轮廓,下方是两把交叉的、锋刃向上的利剑。
    天夏庇护城,巡防军。
    拉住他的,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战士。
    她束著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面容姣好却覆盖著一层疲惫的风霜之色,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微微蹙眉,看著玄天奕这副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几乎失去理智的模样。
    眼神里没有太多惊讶,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种在绝境爆发、劫后余生时难免的情绪失控。
    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淡淡的、职业性的疲惫。
    “冷静点。它已经死透了。”
    女战士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命令的口吻。
    “呼……呼……”
    玄天奕剧烈喘息著,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女战士,又缓缓转动,看向地上尸犬脖子上那个仍在汩汩冒血的、贯穿性的恐怖枪洞;
    然后又看向不远处,那名刚刚从尸犬身上拔出染血长枪、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枪尖的魁梧冷峻汉子。
    是了……是这些人……是这些穿著制式鎧甲的战士……是天夏城的巡防军……救了……
    这个迟来的认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强行支撑的意志。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鬆弛。
    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了乾涸龟裂的河床——剧烈的疼痛从全身每一处传来,极度的疲惫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海啸般將他淹没,肌肉因过度透支而控制不住地痉挛,还有那强行融合记忆带来的、延迟发作的、更加凶猛的精神衝击……
    所有的一切,轰然爆发!
    他张了张嘴,想对那女战士,或者对那个掷出长枪的汉子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个“谢”字。
    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乾涩气流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女战士的身影、周围肃立的巡防军战士、血色天空、地上尸骸……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迅速模糊、旋转、重影的视野中飞速远去、暗淡。
    耳边的喧囂——哭喊、命令、喘息——也迅速褪去,被一种深沉的、万籟俱寂的嗡鸣所取代。
    在彻底失去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迷迷濛蒙的、濒临涣散的意识深处,似乎……隱约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
    而是一种“感觉”。
    仿佛有某种恢弘、古老、冰冷、至高无上、又似乎蕴含著无穷生灭变幻的“存在”,跨越了无尽遥远的时空,或者本就潜藏於灵魂的最深处,被这极致的生死刺激、灵魂的剧烈波动、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契合”所触动,缓缓……
    甦醒了。
    紧接著,一道无法形容其质地、仿佛由亿万法则交织而成、又仿佛只是他幻觉的道音,縹緲不定,却又清晰无比地,直接响彻在他灵魂本源的最深处:
    “道……韵……契……合……”
    “系……统……绑……定……”
    黑暗,温柔而又狂暴地,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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