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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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三年前那场贸然被引爆冲突的分手, 在今时今日终于划上了句号。
    可季枳白却完全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她佯装平静,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的路面上。
    不栖湖大力发展旅游业以后,连着国道也做了翻新。
    宽敞的车道以及平滑的柏油路面, 崭新得并不像是一条伴山伴湖的山路。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时, 岑应时考完驾照不久。他开了家里的越野车,带她翻山越岭,从城区驶入效外,又沿着陈旧破烂的国道, 一头钻进了山里。
    彼时,还是个小众景点的不栖湖,并没有多少访客。
    连通鹿州和不栖湖的隧道看上去像是年久失修,照明用的灯光黯淡幽沉,她坐在副驾上看了一路, 玩乐的心情也渐渐被沿途的风景破坏。
    她不由怀疑,岑应时并不是带她出去赏景的, 还是去探险的。
    越野车碾过坑洼的路面, 偶尔还会经过一堆从山上滚落的碎石。
    在影响车辆通行的碎石堆前, 岑应时会观察一下地形,把车和她一起安置在安全的位置,然后返回原地, 把能清理掉的落石全搬至路边。
    季枳白不是没想过下车帮忙, 但皆被他用“你给我看着车”为由,留在了车上。
    可这荒郊野岭的,半天都等不到一辆车, 哪需要她看着?
    他不过是觉得搬石块太累,季枳白这细皮嫩肉的,不一小心没准还能给他负个伤, 还是待在车里比较稳妥。
    可他向来不是话多的人,在表达爱上更是很吝惜吐字,好像说这些就算甜言蜜语,是油嘴滑舌的表现。
    季枳白有时候也纳闷他的性子冷,跟路边的石头一样又闷又硬。不过时间久了,她也从适应到习惯,有需要就向他撒撒娇。但大部分时候,即便招惹到他面红耳赤,也照样憋不出一句完整的甜言蜜语来。
    岑应时从路边的山溪流里洗净手,重新回到车内:“别看现在没什么车流量,到晚上,这条路上还是会有很多货车经过的。”
    临近的高速防止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有禁止行驶的时间段。而赶时间送货的老司机,通常会在这个时间段之前下高速走国道,从这经过。
    季枳白举一反三:“所以路面才会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
    她随性问了许多天马行空的问题,比如:“那这么多大车经过,为什么沿途没有休息站?”
    “哪个司机这么聪明,能发现这条路?”
    “诶,岑应时,你说他们以前没有导航没有手机,是怎么跨越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抵达终点的?”
    他就像是一本百科全书,她再稀奇古怪的问题,他也能回答得上来。
    “以前的生活虽然不那么便利,可全凭自己手眼去达成目的,那成就感和我跟着导航带你找到不栖湖完全不一样。”
    “他们靠前辈,靠朋友,大概得知一个方向或关键路标,然后跟着路牌指示,一边问一边走。一定也走错过,可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总有一天这条路线跟刻在记忆里的一般,不会再出一点差错。”
    季枳白无法想象这种漫长得仿佛迁徙一般的流动,只是她总能从他身上获取到一颗又一颗的种子,将它们种在自己世界的土壤里。
    冷不丁的哪一天,它们忽然就能抽枝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就像他用一趟趟带来不同新鲜感的旅游,让她萌生了用脚步丈量这个世界的念头。他没有刻意雕琢她,却让她在路上领略了最美的风光,得到了最充盈的滋养,连同对他的爱意也与日俱增,从溪流汇聚成大海。
    所以当他说“我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再纠缠你,也不会让你再觉得困扰”时,她心里蔓延开的,竟然不是她以为的解脱和松快,而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与苦涩。
    曾经种在她心尖上的那颗属于岑应时的种子,她曾小心呵护过,供养过,它也曾开出过最美丽的花朵,也让她闻到过独一无二的香味。即便它在三年前就已日渐枯萎凋零,可从未败谢。它仍是顽强地扎根在那,时刻提醒着她,曾拥有过多美好的感情。
    但在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它蜷蚺的花瓣从枯枝上脱落,一片又一片,枯黄到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花瓣连同始终被层层保护在内的花蕊一并凋零落入泥土之中,被彻底掩埋。
    她心里空落落的。
    枯枝上的尖刺虽然早已因为失去水分而没了攻击力,可她仍觉得自己的那颗心被它扎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如果可以……她又怎么舍得错过和他在一起的风景呢?
    ——
    一路无话,两人沉默着抵达了汽修店。
    经理接到通知,早已在门口等待。
    等岑应时的车停稳,他殷勤地替坐在副驾的季枳白打开车门,迎接二人入内。
    有岑应时把关,维修后的车况自然不会再有问题。
    至于怎么查看轮胎编码,辨认信息,季枳白就没那么熟练了。
    经理尚在给她作详细说明,岑应时落后她两步,绕到车后,挨个把车轮全部检查了一遍。虽然他有特意交代过找专人负责这次的车辆检修,但在季枳白把车开走前,他还是要亲眼确认一遍才能放心。
    绕车检查完一圈后,他打开车门坐入车内。翻阅完检修信息后,他下车,问经理:“雨刮给她换了没有?”
    “换了换了,玻璃水也特意更换成能去油污的。”经理立刻补充道:“季女士,您的车如果是经常露天停着的话,偶尔会有沙砾之类的脏污吸附,您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在使用车辆前先抖一抖雨刷。”
    他完全知道谁是这次验车的主体,始终在给季枳白做讲解,甚至怕她不能意会,还会上手给她示范一遍。
    服务周详到令季枳白都有些忐忑,总觉得这次检修高低得花上个几万。
    谈到收费,经理立刻摆手微笑:“已经支付过了,并且……”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会员卡和名片递给她:“以后车辆有任何问题您就过来找我,终身免费售后。”
    季枳白刚要去接的手瞬间顿住,她下意识看向了倚着车头,一言不发的岑应时。
    她眼神里的询问太明显,岑应时轻挑了一下眉,目光落在经理身上,明晃晃地示意他赶紧编。
    经理笑得越发干巴,他一句话拉回了季枳白的注意力:“季女士,您不用有负担。我们老板维护客户都是直接赠送贵宾卡的,您完全符合条件。”
    为了让这句话显得更真诚,经理往后退了两步,示意季枳白看向他身后的停车库。
    车位内一辆辆名贵豪车,车漆锃亮,闪闪发光。
    季枳白看了眼自己的小宝马,在心里悄悄对它说:“虽然你在我眼里是顶顶宝贝的,但现实面前,确实得承认我们的身价还不够高。”
    她没再去看岑应时,只抬手接走了经理的名片:“贵宾卡就不用了,以后有需要,我会联系您。”
    话落,她装作认真地看了眼名片。余光却没错过经理看向岑应时那求助的目光,以及后者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季枳白不会把岑应时的善意看作是施舍,只是她不喜欢不用付出就能享受的服务。无关自尊,也无关赠送这张卡片的人是谁。
    况且,他已经帮她支付了这次的检修费用,再收卡,就超出了她所能承担的范畴。
    所有手续办完,经理把车钥匙交到季枳白手中后,便先行离开。
    岑应时看她站在车门旁,欲言又止,倒是先自觉地让开了两步:“回去慢慢开,到了跟我说一声。”
    说完,他似乎是觉得这句话不妥,又补救了一句:“不说也行。”
    他修长的双腿往后退了两步,从璀璨的灯光下退入了灯光笼罩的死角,瞬间有一半的身影隐没在了阴影里。
    他的避让像是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对待具像化,莫名揪了季枳白的心口一下。
    她对着岑应时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
    主驾驶位置旁的车窗在刚才检查时就降了下去,季枳白从上车启动车辆到系上安全带,所有操作全都暴露在他的视野下。
    他似乎是抱着多看一眼就少一眼的心情,目光始终凝视着她,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让自己尽量忽视他的眼神,在调好导航后,点开歌单。
    然而车屏的音乐显示里是她完全陌生的界面,她皱了皱眉,划拉了一下歌单,目光在看到“puppy”那个属于她的歌单时,微微愣了一下。
    她的停滞过于明显,岑应时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问题,刚上前走到车旁,见她目光落在车屏显示器上,也有些意外:“应该是我刚才上车检查的时候,优先连了我的蓝牙。”
    他拿出手机,关掉了蓝牙。
    名为puppy的歌单也随着他的连接取消,瞬间消失在屏幕上。
    季枳白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那我就先走了。”
    “嗯。”岑应时轻嗯了一声:“再见。”
    她同样回答:“再见。”
    呜呜轰鸣着的车载着她离开了他的视野,季枳白在左拐离开大门汇入辅路的刹那,还是没忍住,透过后视镜往车后看了一眼。
    岑应时站在灰蓝调的夜幕下,额前的几缕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
    他似乎是眯了下眼睛,即使知道在车膜的遮挡下,他完全看不见她的注视,可季枳白仍在那一刻仿佛对上了他的视线。
    如果说,十几岁时他们初遇的目光是互相较量的不以为意。那二十多岁最相爱之时,彼此对视的目光能比芬兰的极光还要璀璨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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