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通知书上午九点送到异想集团总部。
两名警察从经侦支队过来，在门口被保安拦了五分钟。保安打电话上去的时候，刘传志正在会议室里跟几个副总开会。他接了小周的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们上来。”
两名警察进了电梯。走廊里有人探头张望，又被各自的主管喊回去。
刘传志站在办公室里等他们。桌上茶杯里的水还冒著热气，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一行字写了一半——关於华南供应链调整的几点意见。
“刘传志先生，根据公安机关调查，你涉嫌组织商业间谍活动、窃取商业秘密。”警察把立案通知书放在桌上，“请你配合调查。”
刘传志没有看那张通知书。他把钢笔帽拧上，放在笔记本旁边。
“走吧。”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两边的格子间里没有人站起来。有人低著头盯著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有人假装在接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电梯门打开，刘传志走进去。两个警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外面有人摔了一个杯子。
楼下大门外已经围了一圈记者。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长枪短炮架了一排。刘传志被带上警车的照片，当天下午就登上了各大財经网站的头版。
下午两点，异想集团紧急召开临时董事会。
这次主持会议的是老股东周德昌。他在异想待了十五年，从来不爭不抢，每次董事会都坐在角落，发言也很少。
但今天他坐在了正中间。
“刘传志已经被立案调查。”周德昌摘掉老花镜，“按照公司章程，他不再適合担任董事长和ceo。我提议，立即罢免刘传志的所有职务。”
会议室里没有人反对。
有几个人低著头喝水，杯盖碰到杯口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同意。”
“同意。”
“同意。”
表决只用了半分钟。
周德昌把老花镜装进眼镜盒里，动作很慢。“还有一件事——我们从华南电子商会那边收到风声，刘传志的亲戚刘振雄也涉案了。警方已经在查华南电子商会之前对星火品牌店的骚扰行为。”
没人接话。
“一个多月前，刘传志在董事会上拍桌子，说星火翻不了身。”周德昌站起来，“现在星火的starphone预售破了五十万台，我们的股票连跌了两周。他加槓桿囤的那些屏幕和摄像头，现在还在仓库里堆著。”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坏了，嗡嗡嗡地响。
“老周，咱们怎么办？”有人问。
周德昌走到窗边，“先把仓库里的货清乾净。不管什么价，能回多少血算多少。股价跌到这个份上，能保住公司活下去就不错了。”
“品牌怎么办？这次的事闹这么大，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合作？”
周德昌没回答。
散会后，有几个人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话。
“你说刘传志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好的pc不做，偏要去跟凌云这种人死磕。”
“他是咽不下那口气。当年在苏省，星火抢了他们六间计算机教室的標，从那以后就不对劲了。”
“那不是他自己先搞小动作被人抓了把柄吗。”
两人走远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坏了好几天，没有修。
凌云是在济南看到新闻的。
赵虎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他正和李默蹲在一条测试线旁边，看starphone主板的贴片工序。
“抓了？”凌云扫了一眼屏幕。
“抓了。商业间谍、窃取商业秘密，两项罪名。”赵虎收起手机，“王德贵刚才打电话来说，警方在刘传志家里搜到了顾戈登给他的转帐记录，还有那个叫刘军的內鬼写的情况说明。”
李默蹲在地上抬起头，“那个內鬼？”
“就咱们之前发现的资料库管理员。”凌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在那份所谓遗书里把他知道的全说了。”
李默把手里的电路板放在工作檯上，“怎么处理的？”
“该走的司法程序走完。”凌云摘下防静电手环。
三个人走出车间。走廊上几个技术员推著一车主板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軲轆压过地面接缝的时候咯噔咯噔响。
“我就想不明白一件事。”李默跟上来，“异想也算是国內数得著的科技公司了，刘传志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连做企业的底线都不要了？”
凌云没回头，“打不过就偷，偷不到就毁。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天上午，凌云召开星火集团內部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两条长桌拼在一起，桌上什么也没摆。赵卫国从广州飞回来，陈忠明坐他旁边，马保国在角落翻手机。
凌云走进来，没有坐下。
“异想的案子，大家都看到了。有些话我之前在会上说过，今天再说一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星火从四年前做到现在，靠的不是任何歪门邪道，是技术。晶片是一行一行代码设计出来的，系统是一夜一夜加班升级出来的，手机是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组装出来的。”
他顿了顿。
“刘传志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他懒。懒得在研发上花时间，懒得在技术上投入。走歪路一开始看起来快，越走越窄，最后就走进死胡同。”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印表机嗡嗡的工作声。
“异想的教训就在这里。”凌云拿起手机，“你们每人今天的任务，不是同情他们，是检查自己手底下的业务，有没有一个地方在走歪路。有就报上来，我不罚。没报被发现，就不一样了。”
“散会。”
下午四点半，公关部送来一份舆情简报。
报告里夹著一份財经网站的读者评论摘录。排在最热位置的一条写著：当年异想收购ibm pc的时候，多少人吹他们是中国企业的骄傲。现在呢？偷別人东西的贼。
旁边有人用钢笔在旁边打了三个问號。
凌云看了一眼，把简报合上。
“赵虎，让法务部把案子相关的公开文件整理出来，发到官网上去。不用评论，把事实摆出来就行。”
“明白。”
凌云站起来走到窗前。济南的冬天乾冷乾冷的，树枝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掉光了。楼下园区里有人在搬新到的设备，裹著棉袄跑进跑出，几个人接力把箱子从货车上卸下来，码得整整齐齐。
“你觉得刘传志在里面会想什么？”凌云忽然问。
赵虎站在门边，“不知道。可能会怪我们太狠。”
“他搞那么多下三滥的招数，六年了，从骚扰网吧到偷试卷，从抢標书到安插內鬼。”凌云转过身，“我没对他动过一个不合规的手段。法律还了他一个公道，也还了我们一个公道。”
第二天上午十点，异想集团官网发了一条简短的公告：刘传志因个人原因辞去董事长兼ceo职务，董事会已批准。仅此而已。
发完这条公告不到五分钟，异想股价又跌了五个点。市场部那边传来消息：两家之前还在观望的欧洲客户正式通知解约。
当天下午，有人在深圳湾看到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发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走了，长椅上留了一个印著异想logo的公文包。
清洁工扫到晚上的时候，把包打开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几张过期的机票，一本翻烂了的《贏在中国》，一张团队合影，照片上的人笑得都挺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