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在周四下午把刘军“请”到凌云办公室。
赵虎去的时候刘军正在煮泡麵，电磁炉上架著一口小铝锅，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屋子里一股子调料包的味道。
刘军听见敲门声以为是他隔壁那个总借酱油的邻居，套上拖鞋就去开门，门一开看见赵虎站在门口，身后还站著两个穿黑色外套的人，他手里那双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赵虎没进屋，就站在门口说：“凌总找你谈谈。”
刘军愣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泡麵还在煮，窗户旁边晾著几件洗得发旧的衬衫，床头柜上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从里面露出半截百元大钞的边角。
他慢慢转过身，伸手把电磁炉关掉了。泡麵的咕嘟声停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能换件衣服吗，”他说。赵虎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色秋衣，点了点头。刘军从床上抓了一件外套披上，扣子没扣，跟著赵虎出了门。
从开发区到研发中心，车程不到半个小时。刘军坐在后排中间，两边都是人，他自己把安全带扣上了。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开著，交通台在播路况信息。刘军一直低著头，两腿並在一起，双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凌云在办公室里等著他。桌上那杯茶已经换过了，新的茶冒著热气，旁边摆著两份东西：一份是上次窃取文件的下载记录列印件，另一份是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龙腾茶馆的卡座，刘军和杨鹏面对面坐著，桌上的信封撑得快裂开了。列印件和照片之间，是李默那晚写下的名单，上面刘军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圈，圈很细，但很完整，没有缺口。
门打开的时候，凌云正在看一份报表。他抬头看了刘军一眼，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嗓门，只是用手指了指办公桌前面那把椅子。
“坐。”
刘军坐下了。他的手抖得厉害，先放在膝盖上，又挪到椅子扶手上，最后握住了椅子扶手的边缘，指关节掐得发白。
“你给杨鹏送的东西里面，上周四那批——星核晶片的测试数据，一共有几份？”
刘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说出了一句连不成句的话：“凌总，我……他们……”他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凌云把那几张茶馆照片往他面前推了半寸。照片上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从桌面上推给对面的杨鹏，那个动作被定格在画面里，像是两个人在交接接力棒。
刘军把照片推开，身体往椅子背上重重一靠，椅子在地板上滑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我欠了赌债。是杨鹏找上我的。去年年底把我开除之后我就回老家了，在县里一个黑赌场，一晚上把我攒了三年多的钱全输光了，倒欠十二万。放债的人开始堵门，我跑回济南，杨鹏通过洗浴中心的人找到我。他说——不用偷东西，就传一点信息，钱就够还——我就……”
“你就从去年一直传到今天。晶片设计图传了，测试数据传了，內部会议纪要也传了。你传的每一份文件，我这里都有记录，什么时间、到什么ip、拖走什么內容，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你楼下那间旧伺服器机房还记得吗——你每个周四晚上刷卡进去，待十来分钟，然后空手出来。你进去的时间和你那个所谓网线布线生意的营业记录，在时间线上完全对不上。”
刘军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是哭不出声。
凌云让他哭了大概五秒钟。
“我本来可以报警的。叫你坐牢，按涉案金额，三到七年。你才三年工龄，刚结婚两年，老婆还在济南一家小公司当出纳。你进去之后房贷怎么办，她一个人怎么撑得住，你自己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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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脸上的眼泪没擦，鼻涕淌到了嘴唇上。他看著凌云，眼睛里是一种已经放弃任何抵抗的神色。
“我不报警，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坐牢太便宜你了——对你这种人来说，坐牢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待著。从今天起，你继续给杨鹏送情报。但情报的內容，由我来定。”
刘军像是没听懂，嘴张著，眉毛拧成一团。
“这个办法叫將计就计。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全都留著，一份都没扔。你做得好，这些就是我的档案；你耍花样，这些就是你的案底。”
刘军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赵虎在后面动了一下，被凌云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你別跪我。我不用你跪，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把你已经送出去的那些情报，和你以后要送的情报，儘量保持一致。如果他们发现你叛变了，你会怎么样？”
刘军想了想。“他们会——”他没有说下去。
“所以你没有选择。我也没给你选择。”
凌云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著，封口处盖了一个红色的戳。他把信封推到办公桌对面。
“这里面是星核的『最新测试数据』。你现在就拿去给杨鹏。数据看起来是真的——功耗还是偏高，gpu问题没完全解决，良率还在往下掉。但你仔细看清楚，良率数据是旧版的不合格批次样本，gpu频率我虚高了几个百分点，很多真实的问题被放大了。他们拿回去分析，会得出一个结论——晶片能用，但代价太大，可能要到明年底才能稳定。”
刘军双手发抖著接过信封，低头看了它很久，然后塞进外套的內兜里，信封硬硬地卡在他胸口和腋下的位置。
“他们什么时候会找你？”
“明天晚上。龙腾茶馆。”
“很好。现在你回去继续把那锅泡麵吃完。不要让杨鹏看出来你有什么不对。如果有电话联繫，一切如常。”
刘军站起来，腿还在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转身，只侧过头，声音很轻。“凌总……我老婆她——”
“你老婆不会知道这件事。前提是，你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骗我。”
刘军低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脚步声沿著走廊往楼梯口去，走到一半变成了跌跌撞撞的小跑，又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赵虎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著凌云。“你信他？”凌云把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茶移到一边，拿过空杯子倒了半杯新的热水。“我信他怕。怕就够了。一个怕死的人比一个不怕死的人好控制得多——怕是他现在唯一诚实的情绪。”
“他明天会给杨鹏那个信封。”
“对。那个信封里的数据会告诉刘传志几件事。第一，晶片的问题比我们公开说的严重但比他自己设想的要轻一点。第二，这些数据完全独立交叉验证了他情报网里的其他信息。第三，按照这批数据的走势，他推算出的量產时间大概在明年下半年——所以他大概率会决定继续追加囤货。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贏到最后一手牌了。”
赵虎把桌上那沓茶馆照片拢在一起收进公文包里。“杨鹏那边呢？”
“不用动杨鹏。杨鹏是一根线。线后面是吴建国，吴建国连著台湾的华联科技，华联科技背后是顾戈登，顾戈登往上是高盛——他们每一个人手里都有一部分图。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撕破网，而是让网上这每一根线都以为自己还在原地织东西，但实际上它们已经开始缠自己的腿了。”
电话响了。凌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免提，电话那头是马保国的声音。
“凌总，宏光光电这边我蹲了两天，找到那条暗线的毛病了，第一批试產屏下周就能下线。”
“良率预估多少？”
“能有大半好用。第一批过去之后会慢慢稳定。”
“继续盯。下周我过去看。”凌云掛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