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弥心目光先落在齐云霄身上,语气坦诚道:“我等三人非元武国人士,之前在天星宗坊市逗留时,偶然听闻齐道友的名声,坊市中有人传言齐道友炼器之术精妙独到,颇有口碑,我再三打听,知道齐道友隱居在此金马城附近。”
“此次我特意循著名声而来,本想找寻一番,再寻个机会登门请教,没想到竟在此处巧遇,真是幸事一桩。”
他刻意隱去“神兵门”与“祖上传承”,只提坊市口碑,既贴合对卢信、李崇岳的说辞,也未贸然触碰对方隱秘。
可齐云霄闻言,脸上毫无欣喜,反倒瞳孔微缩,神色添了几分慌乱与警惕。
他祖上本是神兵门长老,那炼器传承是祖上临终前偷偷留传下来的,神兵门规矩森严,私传传承本就犯禁。
这些年他的家族一直小心谨慎,而他也只是这普通小家族的旁系,甚至已经被逐出门户,自力更生。平日里只敢私下接些零散活计,坊市中仅有“能工巧匠”的模糊名声,从无人知晓传承渊源。
苏弥心能循著“名声”精准找到他,让他不由得心惊:对方是否已察觉更多?
齐云霄强压心绪,拱手时指尖微颤,语气愈发谨慎地说道:“苏道友谬讚了,晚辈不过是略通炼器皮毛,偶尔做些餬口的活计,算不得什么本事。倒是苏道友气度卓绝,身边二位长辈亦是气场沉凝,不知阁下来自何方?”
他这话並非虚言,底层修士大多只知晓元武国及周边几大宗门与本地坊市势力,眼前三人来自他国,气质远超寻常修士,让他忍不住好奇追问。
苏弥心表面淡淡一笑,心中却在暗忖:这天罗国魔道六宗虽然威名赫赫,但是眼下魔道入侵之事还未发生,且此时距离魔道六宗收缩势力回天罗国已然千多年,这眼前三位练气期修士未必听闻过。
而且魔道的名声可不大好,要不要直接自报家门?
不料此时一旁的李崇岳却忍不住抢先开头了,“我等来自天罗国。”
语气颇为倨傲。
苏弥心忍不住心中扶额,这老李……
齐云霄与辛如音二人瞳孔俱是一缩,他们两人都非寻常散修,虽然修为浅薄,但是祖上都有传承,这天罗国魔道的大名,他们还是知道一些的。
场面上的气氛霎时变得肉眼可见地紧张、凝重且尷尬。
不提齐云霄与辛如音两人心中的百转千回。
卢信在一旁默默抿了口灵茶,淡淡一笑。
苏弥心主动打破僵局,道:“几位,此地茶馆人多眼杂,凡俗来来往往,不是交谈的地方。”
“齐道友,確实有些冒昧,不知我等三人可有幸去贵居拜访,顺便见识交流一番道友的炼器之术。”
齐云霄听闻此言,略微面露难色,心中天人交战、犹豫不决,最后终究心下一横。
艰难开口道:“几位道友愿意光临寒舍,当然荣幸之至,至於交流炼器之术,在下水平浅薄,怕是难以入道友眼中。”
一旁的辛如音此时也有些进退两难,对面三人自报家门,来自天罗国,那可是魔道大本营。
这魔道传闻中诡秘莫测,素来行事乖张甚至残忍嗜杀,这三人不知来意是善是恶。
继续跟隨危险难料。
但她与齐云霄虽认识不久,交情却不错,齐云霄此人也忠厚善良,重情重义,此时单独拋下他,殊为不义。
就在辛如音纠结之际,齐云霄却主动转头看向她,然后说道:“如音姑娘,如今这几位道友要去我家作客,你家中还有事情,不如今日就此分別吧,之后再联繫。”
辛如音闻听此言,心中一窒,正要开口,旁边苏弥心却插话了。
开玩笑,辛如音才是苏弥心的主要目標,齐云霄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切入点罢了,可不能捨本逐末。
“这位辛姑娘,在下正好还有事同你商议,若是有空,不如一起吧。”
辛如音怔住,还有她的事?
不过既然如此,她也正好遵从,於是开口回道:“那正好,我与小梅也一同去齐兄家坐坐。”
齐云霄此时却有些著急:“如音,你……”
辛如音此时转头表情淡淡却十分坚定地看向他,齐云霄一时语塞,哑然闭嘴。
苏弥心在一旁有些无语,真把他当来者不善的穷凶极恶了啊?
但此时也不好继续言语。
眾人离开茶馆,走向小城西门外。
茶馆中的林姓掌柜之前就一直关注这边,此时也放下手中活计,交代一声小二,火急火燎的跟了上来。
金马城西面,是一片连绵的丘陵,齐云霄的住处,就在不远处丘陵之间的一片洼地之中。
这里风景倒是清幽,几间青瓦白砖的屋舍,几片稀稀落落的竹林,颇为雅趣,住在其间,倒有几分隱士之感。
齐云霄带著眾人来到此地,打开阵法禁制,眾人鱼贯而入。
屋中陈设简单,一间地火室,一间修炼用的静室,一间客厅,三间臥室便是全部了。
屋內有些逼仄,好在屋前一片院子,有个略大的石桌。
齐云霄领著眾人,倒也能围坐的下。
那位林姓家僕帮忙端上灵茶,辛如音一旁的侍女小梅主动上前,帮忙为眾人一一斟满杯盏。
此时苏弥心方才缓缓开口,率先询问道:“齐道友此间院落的阵法暗藏玄机、颇具奥妙,不知乃是哪位阵法大师的手笔?”
他心中早已暗自揣测,这阵法多半出自辛如音之手,此番刻意发问,便是想顺势將话题引到她身上。
果然,不待齐云霄开口回答,辛如音主动抢先开口道:“大师二字愧不敢当,妾身不过是有些家传阵法传承,略有研究罢了。”
苏弥心装作惊讶,“这阵法的布置可不像略有研究的样子,我观辛姑娘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有如此阵法造诣,恕我眼拙了。”
他一旁的卢信、李崇岳也略有惊讶,这阵法一道在修仙百艺中最是艰深晦涩,难窥门径。
他们二人作为金丹期修士,神识强大,此地阵法在他们眼中早没了奥秘,在他们看来,这阵法抵挡阻隔普通筑基修士毫无困难。
一个年纪轻轻、尚且停留在练气境界的女修,竟能布下此等阵法,足见她在阵道上的天赋底蕴非同寻常,实在罕见至极。
辛如音听见夸奖,神色淡然无半分骄矜,依旧谦逊垂首道:“不过是微末伎俩,实在当不起道友这般谬讚。”
苏弥心淡笑摇了摇头,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落在齐云霄身上,语气谦和:“听闻齐道友在炼器一道颇有成就,我素来对此颇为感兴趣。”
齐云霄闻言抬眸,见对方神色诚恳,並无半分轻视,便拱手应道:“苏道友谬讚了,不过是閒来无事琢磨的手艺,谈不上什么成就。”
“能让坊市內顾客主动为你扬名,已是成就。”
苏弥心话锋顺势一转,“不知能否有幸见识几件你亲手炼製的成品法器?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齐云霄爽快一笑:“苏道友客气了,不过是些粗浅玩意儿,不值一提。”
说罢,他探手入储物袋,取出一柄长刀法器。
长刀通体呈乌铁色,没有繁复的纹饰,唯有刀刃处泛著一层淡淡的寒光,握柄处包裹著低级妖兽兽皮,透著几分实用的朴素。
齐云霄將长刀递过:“这是我前阵子刚炼的,材料寻常,不过是些常见的黑纹铁和云砂,苏道友姑且一看。”
苏弥心双手接过,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探入刀身,没有半分滯涩之处,赫然是一把顶阶普通级別的攻击法器。
黑纹铁是较普通的炼器材料,云砂更是常见,普通炼器师能以此炼製出高阶法器已是不易。
探查完毕,苏弥心將长刀递还,眼中讚赏更甚:“齐道友太谦了。”
“这柄长刀法器虽用的是寻常材料,却能炼至顶阶普通法器的水准,单是这水准,便已是巧夺天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齐道友如今不过练气期修为,能有这般炼器造诣,实属难得,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齐云霄闻听此番夸奖,有些羞涩,脸色微红,有些接不住话,没再言语,只是摇头抱拳。
苏弥心对齐云霄炼器水平有些了解,不再纠缠。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他转头看向辛如音,然后开始开门见山说道:“齐道友之事暂且搁置一旁,辛姑娘,可知在下为何刚刚唤你一同前来?”
辛如音摇头,“不知,苏道友有何见教?”
苏弥心不卖关子,说道:“我观辛姑娘表现,怕是身体有些不妥吧?”
听到此言,一旁的齐云霄坐不住了,赶忙急切问道:“如音姑娘身体有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辛如音却满脸怔然,抬头看向苏弥心,开口道:“苏道友看出什么了吗?”
苏弥心回道:“姑娘身体隱约灼热之气流出,脸色苍白,气息略有虚弱,可不像康健的样子。”
说完,转头笑著对卢信说道:“卢老,要不您搭手探查看看?”
紧接著回头笑望辛如音,“不知可否冒昧让我身旁这位长辈探脉一观?”
不待辛如音答话,旁边卢信主动开口插话道:“老夫虚度数百春秋,还算略有见识,这位小友大可放心,不妨让老夫替你查探一番根底。”
说完,不再敛藏气息,一股金丹后期修士的威压在此偏僻小院中荡漾开来。
下一刻,辛如音、齐云霄连同小梅和林姓家僕等四人的脸色立即齐齐巨变,心头骤震,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几人纷纷起身,正要躬身行礼。
一旁苏弥心摇了摇头,他与李崇岳也不再敛藏气息。
两人各自修为气息完全展露开来。
辛如音、齐云霄连忙弯腰,头都不敢抬,恭恭敬敬拱手行礼,诚惶诚恐问好,“见过三位前辈!”
卢信抬手虚按,示意二人起身,神色从容温和:“无需多礼,都坐下吧。”
待眾人重新落座,卢信看向辛如音,缓声道:“小友,伸手便可,老夫替你探一探灵脉气血。”
辛如音此刻心神早已敛去杂念,不敢有丝毫怠慢,乖乖伸出皓腕。
卢信指尖轻搭在她腕间灵脉之上,双目微闔,神识悄然探入她体內流转探查。
片刻之后,卢信缓缓收回手指,双目睁开,神色带著几分瞭然与惊嘆,微微頷首不语。
齐云霄在一旁看得心悬不已,连忙拱手问道:“前辈,如音姑娘身子究竟是什么隱疾?可否有化解之法?”
辛如音也满心忐忑,静静等候下文。
卢信並未立刻答话,而是转头看向苏弥心,微微示意。
苏弥心开口道:“卢老有发现吗?”
卢信微微摇头,“少主,老夫神识仔细观察,这位小友经脉灵气中附有丝丝灼热之气窜行,灼伤经脉內壁,这股灼热之气非是无根之萍,反而像是来自她的先天根基。”
“平素修炼越是刻苦,修为层次越高,经脉內灵力越是壮大,这经脉受到的损害越大,会逐渐枯萎。”
“这种情况,我猜测很可能是某种特殊体质,但是具体为何,就没有听说过了。”
苏弥心终於揭开谜底,“我在宗门典籍中,倒是发现某种灵体与此种情况相符合。”
他看向辛如音,“这应该是『龙吟之体』,一种隱性的灵体,出生时检测不出,隨年岁增长会逐渐表现。”
“这种灵体会不断產生先天阳气,若是男身得此,比之『三阳之体』之类更胜过不止一筹,若再有火、金、雷等偏向阳属性的灵根资质的话,修行之路怕是有如天助。”
“但是如若此男性专属灵体错生在女儿身嘛,麻烦就大了,先天灼阳之气不受约束,无法利用,且不断累积,与女子阴脉相衝突,致使阴阳失衡。”
“强行修行的话,经脉会慢慢萎缩,萎缩速度还会越来越快,且寿命也会隨之不久矣。”
“像辛姑娘这种情况,继续修炼,怕是没几年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