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浅白色的乌云从东面一茬一茬的蔓延而来,天穹洒下一阵阵的细雨。
雨季,潮湿的雨季。
辽阔的药田沃野在眼底展开。
宋慎戴著雨笠坐在河边,看著药农一点点的打理药材。
曹府掌控著製药產业的全链条,从种药到处理药材,再到製药。
农事艰难,
许多隱世所想的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能只是繁忙农活的片刻间隙,真正的田园生活,就是纯纯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毫无诗意可言。
黄府的药农更是牛马中的牛马,每年从春季到冬季持续忙碌。
药材的种植和打理极其精细,对於水源的控制,杂草的清理,施肥与养护等都要求极其严苛。
六月有血火榖、萆荔、蓇蓉等药材要收,七月则是婆娑果、赤菽、玉蓘等珍贵药材收穫的季节,现在所有人必须时时刻刻打起精神。
这干渔民和药农的没一个不累的,宋慎吩咐道:“晚上给大家弄些肉吧,爭取大家吃饱有力气做事。”
“宋爷倒是慈悲心肠。愿意给这些奴才们吃好的。”
护院胡岩笑的和善。
此人是胡管家的侄子,长得方头大耳,小眼睛,平时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段崇离开之后,就是他来顶替。
胡岩的武道实力不算强,却能做到一等护院,不消说,宋慎也知道这傢伙就是靠著吹吹捧捧上位的。
“別忘了,你我也是奴才。”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不能容许胡岩这种傲岸的態度。
感受到宋慎凌厉的目光,胡岩低眉道:“宋爷说的是,是在下失言,说到底,你我与他们一样,都是为了主家的兴旺尽职尽责嘛。”
胡岩此人,需要警惕。
宋慎整了整雨笠,暗忖这胡岩的年纪也有四十来岁,这个年纪的人,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就认错。
表现出的谦卑与和善,只是一种演技。
“宋爷,昨日的帐目已经记著了,宋爷还是去看一下吧。”
胡岩主动道。
宋慎略微点点头,道:“那就看看。”
脚边的浅草扑簌簌掉下水滴,將草鞋彻底湿透。
迈过田垄间,宋慎浅笑道:“想不到胡爷如此磊落。”
胡岩被派过来,护卫事务插手极少,但却深度参与收成和帐目管理,由於此人精通此道,很快形成主导。
不过,他做完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贴心的邀请宋慎仔细检查,表现得十分磊落。
胡岩诚恳道:“宋爷看来是对我胡某人有误会,我虽然是大公子举荐的,而您则是三小姐手底当差,府上盛传大公子与三小姐不和,但你我只是各为其主,说到底,如您方才所言一般,咱们都是奴才而已,与这些在雨中也要忙碌的药农一样,都只是肝脑涂地,为主家奔走而已,走狗之间,何必相互为难!”
“胡爷真是明理知事,本人佩服。”
宋慎也道。
胡岩立即回应吹捧。
谈笑间,两人来到帐房。
宋慎坐下缓缓翻阅帐本,胡岩耐心的等待,像是等上一辈子都不会不耐。
“宋爷看得如何。”
看著宋慎停下翻阅,胡岩笑眯眯地问道。
宋慎有些尷尬与狼狈的挠了挠头,这些歪歪扭扭的字,他们认得我,我认不得他们。
胡岩哈哈一笑,“待会儿请老张给你看看,不过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以直接问我也行,就怕你信不过我呀。”
宋慎一脸怯懦与心虚,道:“胡爷也知道,我自幼就被卖到主家,开始只是奴僕,整日做事,一天都没上过私塾,虽然最近一直在恶补,但也只能认得少量字眼,这龙门帐我实在是……”
胡岩跟著慨然一嘆,“你我都是奴才,我是自幼被叔叔拿著戒尺每日逼著才学了点算术,每天挨三顿打已算优待,但比起宋爷的遭遇……唉,宋爷有什么不知道,但问无妨,我一定知无不言。”
“比如说这边的进项和缴项是怎么算的……”
胡岩耐心细致的为宋慎讲著帐目细节,不过过了一会儿宋慎便苦笑道:“待会儿还是让张先生来看吧。”
张先生张守才,是曹郁带来的记帐先生。
少倾,张先生仔细翻阅之后,微笑道:“胡爷记得真详细,在下佩服。”
宋慎问道:“有无问题?张先生。”
“毫无问题。”张先生一捋长须。
宋慎放心道:“如此便好,咱们继续监督农事吧。”
几人来到雨中,继续在辽阔的原野上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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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宋慎】
【天赋:一证永证】
【技能:操舟(宗师92%);水性(专家88%);查踪(专家95%);筹算(专家82%)】
【武功:混元功(第三层81%+);追风刀法(合一72%+);狂雷刀法(贯通93%+);惊龙步法(大61%+)】
【道果:无】
……
“这两个逼养的,合起伙来誆我,他妈的心肠都烂完了。”
这两个人要是知道宋慎前世学了十几年的数学,考研数学一高分上岸的话,应该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以宋慎的基础,学习筹算只是轻轻鬆鬆,自然將两人自以为藏得隱秘的假帐看得清清楚楚。
这两个王八蛋还以为宋慎大字不识一个,能勉强认得武功秘籍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更不要说这复杂的龙门帐了。
为今之计,唯有装唐。
宋慎倒也不急著拆穿,毕竟他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清楚他们的所有伎俩。
正行走之间,一个高大的汉子气喘吁吁的跑来,道:“宋爷,咱们上游的水库被黄府的人切了,他们那边人多,您去看看吧。”
胡岩大步上前,道:“宋爷,要不要我跟你去看看?”
宋慎蹙眉道:“不用了,你守在这里,有什么闪失,唯你们是问,我去看看。”
“你带路。”
宋慎指向汉子。
“您跟我来。”
农户汉子迈起脚步在雨中大步狂奔,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候,一定要趁著雨季蓄满水,否则届时一旦出现长时间不下雨的状况,药田就会出大事。
沃野尽头,河流两岸的丘陵耸起。
水库在远方的山谷中,宋慎刚刚踏上山岗,前面带路的农汉陡然没入灌木丛中,头也不回的狂奔远去。
风萧萧,雨霖霖。
宋慎默然独立。
大手缓缓抓向刀柄。
三个身穿蓑衣,头戴竹笠的男子从树丛中踱步而出。
一人道:“天气不错。”
另一人道:“是啊,很凉快。”
最后一人道:“正適合送人。”
宋慎静静听著他们的对话,直到此时才朝著几个人张开怀抱,充满欢迎意味的说道:“直接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