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尸体 这根本就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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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尸体 这根本就不是她

    裴寓安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一口咬定阿娘就是自己跳下去了。
    裴霄雲的心渐渐冷得像石头,忽明忽暗的眸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熄。
    他放开裴寓安,让下人先带她回去安置, 兀自去了那陡峭的悬崖边。
    瀑布夹杂着飞溅的水珠, 打湿了他的衣摆, 以下是严寒料峭,深不见底。
    她当真不想活了?会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宁愿摔个粉身碎骨?
    为什么,因为孩子没了?她不想活了?
    还是不愿跟他,一心求死?
    他目眩神迷,撑着石壁才得以站稳脚跟, 将喉头的腥甜咽了下去,又忽然想到了什么, 即刻叫了人来。
    “把这座山给我围了, 山上的香客、樵夫、渔夫、猎户,一个都别给我放走,挨家挨户去严加排查。”
    裴寓安才三岁, 就算不会说谎,可看到的未必就不是明滢的障眼法。
    一个三岁孩童的话,不至于让他全信。
    她诡计多端,他不是没着过她的套。
    他从未有过一刻,这般由衷地闭眼祈求,祈求她是又跑了,藏匿在这山上的某处。
    若她还在山里,他总能找到她。
    喧哗的水浪声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望着那湿润嶙峋的山石,漆黑不可辨的寒潭, 双目如被一刺,眉心突突大跳。
    “多派些人,去底下的寒潭打捞,城郊太平湖,渡口码头,也派人去,别过放任何一处。”
    传了令下去,他顺着路,亲自去了悬崖底下,盯着那翻涌激荡的湖面,耳畔萦绕着裴寓安斩钉截铁的话,仿佛真的能看到她一跃而下的身影。
    自从小产后,她就精神失常,夜里也总是大喊大叫,有几回捡了被打碎的瓦片,藏在手心,痴痴地盯着看。
    她的病还未好全……
    寒潭底下捞了一日一夜,下了一场疾雨,裴霄雲站定不动,就这样在旁边守着,面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排查山间行人的属下回来报,山间并未发现她的踪迹,也无可疑鬼祟之人下山,山上那几间农户也皆去排查过,她没有藏在当地。
    他微微愣神,不甘心放弃,哑着声发话:“再去——”
    “主子,有发现。”打捞的属下回来报。
    裴霄雲心绪大动,心提到嗓子眼,嗓音断续:“发现……了什么?”
    那属下捧了一根珍珠步摇给他看,步摇是刚从潭底打捞上来的,三颗珍珠失了一颗,许是遭石壁剧烈撞击,撞散了一颗。
    裴霄雲牢牢握住这根步摇,锋利的簪身将他冰冷的掌心膈得发白。
    这是他在杭州那场战役中得到的南海东珠,他用这三颗珍珠,给她打了这根步摇,亲自插在她发间。
    找不到人,远远比找到人更令人提心吊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继续。”他靠在石壁上,嘴唇冷得有些发紫。
    她会凫水,就算真的跳了下来,也不是没有游走的可能。
    “山上的人可以撤了,速派人去城门,严加排查独行的女子,独自的男子也别放过,看看可有掩盖面容,女扮男装。”
    她若真凫水上岸,他的人都以为她是落水了,第一时间是来悬崖下捞人,便已错失良机,恐怕人早就不在山上了。
    他真是期盼,她还是活生生的人,这次又是骗他的。
    “其他人——”他深长叹气,看着那空洞幽黑的寒潭,也知这下面捞不出什么了,没说一个字,如刀子在心头割,“去太平湖、渡口和码头继续打捞。”
    找到她,要做两手准备。
    究竟是在城中抓到活人,还是湖里捞上尸体,后者,他不敢去想。
    —
    下了山,护送明滢的两个男子见她状况不妙,速把她抬去了医馆。
    这家医馆名为同济堂。
    坐诊的老大夫远近闻名,治毒蛇咬伤,颇有些手段。
    他看了看伤口,断定咬伤明滢的蛇并非剧毒,不过也不可轻视。
    老大夫捋着须,拿出一根烤热的银针:“还好送来得早,用针刺破肌肤,把毒血挤出来,再喝了我这药,便不会伤及性命。”
    “老大夫,只敷药没用吗?”那两个男子其中一个问。
    他们受公子所托,在京城接应姑娘,那伤口便是大男人见了,也要皱起眉头,更别说细皮嫩肉的姑娘家。
    “那也行。”大夫道,“那就好得没那般快了,敷着药,在我这趟个两三日,便可下地行走。”
    “我不怕疼。”明滢服了一碗药,意识清醒了些,听说敷药要躺两三日,那定是不行的。
    如今这个情形,分秒必争,绝不可再耽搁,她拽住那大夫的手,“大夫,您快开始吧。”
    她的把戏只能暂时唬住那些下人,等裴霄雲一来,便逃不过他的眼,他若反应过来,封城来抓她,她便插翅难逃。
    大夫点点头,还是尊重她的意愿,用手上的银针刺破她小腿那块发黑肿胀的皮肉。
    “呃……”明滢紧咬牙关,额头冒出汗珠,指甲抠破了掌心。
    又有多疼呢,只要能离开,多疼都值得!
    很快,一团黑乎乎的血被挤到盆中,所幸她用裙带死死绑住伤口,毒素只积攒在右腿小腿。
    挤出毒血后,用药酒清洗伤口,再上了一遍药,半个时辰后,疼痛渐渐褪去。
    明滢发觉伤口处一会发凉,一会发热,有了些知觉,也使得上些劲了。
    她下了榻,艰难穿上鞋。
    大夫见了,劝告她:“姑娘且再躺些时辰吧,余毒尚在伤口处,急忙下地,将来落下病根,伤口怕是会时常疼痛。”
    明滢披上烤干的外衣,随意绑了个凌乱的发髻,她执意要走,越快越好,能保住命就行。
    “二位大哥,我先在此谢过你们。”她看向那两名青年,欠了欠身子,“我的伤无碍,我们需得尽快出城,晚了怕是就出不去了。”
    这番功夫要是白费,牵连的人可就多了。
    裴霄雲又会发疯迁怒很多人。
    “姑娘不必多礼,昔日若不是公子在沙场救我等性命,我们哪里还有今日,既然如此,我们这里有路引,尽快出城吧。”
    于是,一行三人,乘一辆马车,在暮色降临前抵达城门。
    城门处的官兵比以往多了三倍,严密排查出城之人,百姓正在排队查路引。
    明滢坐在马车上,稍稍掀开帘子观望,见一独行女子被官兵扣下。
    “站住,你一个人去往何处?”
    那年轻女子战战兢兢,拿出路引:“我夫亡故,回山西府奔丧。”
    “奔丧?”官兵见她可疑,且长相年轻,身形瘦弱,又是独行,即刻收了她的路引,把她扣下。
    明滢急忙放下帘子,心如擂鼓。
    盘查独行女子,将人扣下,必是裴霄雲的令,他这么快就追来了?
    她若是一人出城,必被抓回去无疑。
    轮到他们的马车了,官兵在查他们的路引,瞅了几眼路引上的名字,随口问道:“是兄妹三人?”
    “正是,正是。”坐在车外赶马车的男人道,“家中小妹染了痘疫,怎么也治不好,见了光便浑身发痒,此番正是想带她去庐州找位民间游医看病。”
    官兵不敢轻易放人走,撩起车帘探头往里一看。
    明滢侧卧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破衣,时不时呛出几声孱弱的咳嗽声。
    想到痘疫会传染,那官兵觉得晦气,想这兄妹三人举止如常,路引也无误,便抬手放他们离去。
    马车驶离城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一道关城门抓捕宫中盗贼的命令落下。
    明滢掐着满是冷汗的掌心,听着身后城门沉重的关合声,由心松了一口气。
    马车向前行驶,远处有长亭古道,连绵青山,夕阳落在身上,是无限的暖意。
    —
    裴府。
    裴霄雲毒发了三四回,把瓷瓶中的丸药都吃完了,方觉心气稍稍舒畅。
    一闭上眼,都是她的身影在晃。
    胸口沉闷,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乱窜,他觉得下一刻又要吐出血来。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领了在城门被扣下的女子回来,进来禀报。
    “主子,我们扣了个可疑的女子,就在外院。”
    裴霄雲指节顿时发紧,倒吸了一口气,胸膛涌起一股沸热,从圈椅中起身,将桌案上的笔架撞得摇曳,冲了出去。
    他就说,她诡计多端,不会真的寻死!
    他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吓他,吓得他夜不能寐。
    她病还没好,肯定不是真的想离开他,若她觉得府上待着无趣,他明日就可以带她去四方散心。
    他压制着激动的心神,想着,等见到她,要和她好好说,不能逼她怪她,否则,这次找到了她,保不齐就有下次找不到的时候。
    那方深不可测的寒潭,刻在他心头,就像个无底洞,把他整个人都往下拖拽。
    到了庭院,果真见有个女子站在中央,连廊上的格栅挂落遮挡了她半边身影。
    她背对着他,发丝蓬乱,身形纤瘦,他一晃眼,觉得她与明滢很像。
    她就是明滢。
    他步履轻快,朝她走去,拉着她的臂膀,将胸膛中藏着的热息吐了出来:“阿滢,你为何——”
    那女子被一路带来这里,显然受了惊,甩开他的手,跪下磕头:“大人饶了民妇吧,民妇真的是回山西老家给亡夫奔丧的,民妇不是盗贼!”
    裴霄雲心底一咯噔,方才还游走在浑身叫嚣的血液瞬间凝固冷却。
    声音没有她的细,没有她的柔。
    他不用看脸,就知道根本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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