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行团众多, 每个行都有行会?或者?团,亦或是社?,以?此抱团来应付官府的科索, 也称为科配, 通常为临时征收的税收。
随着?行团壮大, 朝廷又推出了免行钱,对各行征收一定数额的钱款,才能免除行役。
“在临安混,不入行, 不交免行钱,”穿黑袍子?的房牙子?似笑非笑,“除非小娘子?你不开铺席,今日在内城做买卖,明日在罗城, 后日十三座旱城门?, 五座水城门?边上来回跑, 怕是可?以?不用交。”
林秀水临安话没白学, 她听懂了李房牙的意思,他们管外城叫罗城, 十三座旱城门?和水城门?分布在临安东西?南北四个地方?, 几乎横跨整个临安。
言外之意,想不入行会?,不交免行钱, 除非走出临安城。
林秀水找这家临青牙行的房牙子?, 带她瞧瞧修义坊的铺席, 修义坊虽是以?肉市出名,可?也有众多的成衣铺, 裁缝铺,各种彩帛衣料铺面,又临近皇城,相当热闹繁华。
结果她都没出牙行的门?槛,胖脸矮个子?的李房牙就说:“在那买铺面,小娘子?你又做的裁缝买卖,你没入行会?,买了也打不到落头?(便宜)的。”
“先去?寻衣行的行老,入个行会?,交了免行钱,再来找我们买铺子?。”
林秀水在临安倒不是第一次碰壁,她转头?出门?,蓝滚边长褙子?甩飞起来,跨出门?槛气鼓鼓跟陈九川说:“那衣行我又不是没去?,找行老交一两银也就罢了,官府征收的免行钱是一年七两六钱,他就敢收我每个月三十两,我还没有在这铺张开来,钱就被他们搜刮走了。”
她并非不交税,她在桑青镇里是交税大户,每年起码交上百两的税收,起码那都是她应当交的钱,衣行也有免行钱,都是一年五两从不会?涨价。
之前满池娇的事宜是顾娘子?托人一手?操办的,她并不大在乎钱,为了这些人的胃口和想要赶快摆平事情,几百两也肯给。
林秀水不肯给。
一个月三十两,一年便是三百六十两,远超正常的七两六钱免行钱,真当她是冤大头?。
不交钱,临安抱团严重?,想要开铺面不交钱根本不可?能,他们有各种法子?打压人,除非到处摆摊,只给巡栏每日商税才能避开。
林秀水侧身让卖花的阿婆过去?,人往墙根处走,陈九川跟在她身后,没有说别气亦或是他给交钱,而是贴着?林秀水右手?边走,他也义愤填膺地说:“实在可?气!”
到了拐角清静处,陈九川又说道:“这些行团的行老沆瀣(hng xi)一气,在临安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他们一是图权,二是贪财。给了钱,永远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不过行老和行老间不对付的,也多了去?了,我们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关系,但有人知道。”
陈九川带林秀水往小巷里拐,边走边说:“肯定有法子?的,就算这条路不通,下条路也能通。”
顺手?取下钱袋子?,喊住盘卖的小贩,买了一包豆儿黄糖,一包芝麻糖,外面裹着?干荷叶,他递给林秀水,“先吃口垫垫肚子?。”
林秀水接过来,她早上五更天?就出门?了,眼下都到正午了,早已饥肠辘辘。衣行的行老特别会?装腔作势,除了请人引荐外,还要提前三天?下帖子?到行会?去?,得了回帖才能见上一面,被坑了几两银子?不说,还受了一肚子?气。
到陈九川说的茶坊,她远远看见那牌匾的名字,一窟鬼茶坊。
很别致的名字,茶坊里坐满了人,听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念着?话本《西?山一窟鬼》,这茶坊也是因此得名。
林秀水从茶桌中间绕道走到后院里去?,只见一头?发斑白,穿着?粗麻道袍的老头?,拿一把小锤子?在石桌上敲杨梅核。
“想吃现成的茶果仁儿?等着?吧,”老头?瞟了陈九川一眼,继续捶着?手?里的杨梅核,取出完整的仁,慢悠悠说道,“怎么,上次运茶菊铜板没给你结清呐。”
“茶老,你也真是会?说笑,我们来打听件事情的,”陈九川拿凳子?让林秀水坐下,自己帮忙一块敲杨梅核,这核还是他给运过来的,别看一袋核不多,杨梅可?金贵了,是临安每年进贡给朝廷的土贡。
从杨梅坞那里托人候着?,核都要高?价买,核里的仁除了可?以?做茶果仁儿,还是杨梅的种子?。
茶老哼道:“就知道你别憋好屁。”
“给钱。”
陈九川才不给,这老头?消息最灵通,临安所有行当里,只有茶坊行老除了卖茶和茶引外,还靠贩卖消息为生的。一年赚的钱多到数不清,抠搜得没边了,他一锤定音,“今年的青果挺好的,行情价钱都不错,茶果仁儿可少不了这味吧。”
“碰上你倒了八辈子?霉,”茶老一脸嫌弃,“你说吧。”
茶老听完后,继续不紧不慢剥杨梅仁,“我说打听什?么呢,原来就是衣行那几个啊,我还以?为你要打听皇城里头?的事情,正想把小报甩你脸上。”
“衣行啊,”茶老冷哼一声,“什?么陈老,钱老的,我们背地里叫他们死认钱,不知礼的东西?。”
“你要想在这行混,别找这些人,他们懂什?么衣裳,一天?天?就知道往自己兜里搂钱。”
茶老先看林秀水,又转到陈九川身上,“行吧,我看你们是白娘子?碰着?许仙,两厢情愿,就给你们出个路子?。”
“以?后成亲吃席我就不给礼钱了。”
陈九川先感慨茶老说了句人话,又震惊于他的抠门?。
“你老说吧,”林秀水被打趣惯了,“我到时候肯定不收你老银钱,还得倒封一包红封给你。”
“你看看人家,多懂礼数,”茶老满意极了,锤子?差点捶到自己的手?。
他正正经经给林秀水出了个主意,“你寻衣行的根本没用,你要找就去?找布行的行老,布行是压在衣行上头?的。”
“不过布行那个杜行老,人家娘家是转运司里头?的大官,我们都称漕司,用钱的话,你肯定是求不到她头?上的。”
“倒是可?惜了,她就一个独女,才十岁,这些年犯了病,神神叨叨的,你要能给人家治好,说不定还有门?路,不然就吃点亏,交点钱。”
林秀水谢过茶老,还吃了一碗果仁茶才走的,出门?跟陈九川说:“求不到要花钱的话,我就找偏僻地方?开,让我多花钱是决计不能的。”
到了没人的地方?,她将脑袋靠在陈九川肩膀上,一下一下慢慢撞着?,撞一下说一句,“临安真是个让人处处碰壁的地方?。”
“那我们在临安住,在镇里挣钱花,”陈九川轻轻摸摸她的脑袋。
可?林秀水喜欢临安的繁华,站在高?处,热闹喧嚣,高?塔耸立,她想要往更大的地方?走,见识更多的世面,哪怕走得很艰难。
她不会?甘心。
因为铺子?和行会?的事情没有定下来,她还没有买房,在邸店住了七日,找其他的行会?打听,或者?换到较偏的地段,又不太好,那么做衣裳肯定要因价钱束手?束脚的。
在她反复询问,各种找人时,修义坊那间她看中的铺面,在几日内就挂上了别人家的牌匾,那可?是两千三百两的铺面,临安有钱人遍地走。
林秀水有些沮丧、挫败,揉揉眉心,坐在窗边看些各种打听来的消息,又生出慢慢斗志,她根本不服输。
她先是回到桑青镇,处理好一应事务,已经是六月中旬,夏日做衣裳简便,她也没有出时新花样?的打算,有高?价聘请的简娘子?帮忙打理水记,金裁缝会?帮她一块看着?。
万一出什?么事情,到清河坞的塌房那里,陈家船运每日来回赶往临安,基本当日能送到林秀水手?里。
到临安后,林秀水买了棚桥东边的房子?,前面临街过道是王念三郎家经坊,旁边有家老作坊,做蝴蝶装的皮纸本。
房子?后头?是河,过了河就是几间军巡铺,刊刻唐人诗集的各大书籍铺。
一千三百两的房子?只有个小院落,房间都紧挨着?,光照欠佳,临安城寸土寸金,要不是地段实在好,林秀水根本不会?买,比桑青镇的房子?差太多了。
还要各种修葺,她对这件事兴致不多,基本都是陈九川去?请人来做的,她比较喜欢给凳子?、桌子?、椅子?做各种桌衣、椅衣和凳衣。
要等牙嫂回信,看看杜行老什?么时候有空,她闲得发慌,干脆给桌椅板凳全做了衣裳,不是那种裁块布盖着?的,而是量体裁衣,凳子?腿都有裤子?穿的那种,严丝合缝。
两日后才等到牙嫂捎了口信,一大堆话,简化成三个字,没有空。
不过那牙嫂收了林秀水的钱,事没给办成,有点过意不去?,又来寻林秀水跟她说:“娘子?,你要想见杜行老的话,倒是有个门?路。”
“她家里要新招个针线人,给她闺女做衣裳的,她这闺女一到热天?就犯病,什?么衣裳穿了都说难受,你倒可?以?去?试试。”
林秀水来了兴致,问清杜行老家在哪里,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几十种颜色的丝线,长针、细针、绣花针,绣绷、桃木尺、布尺、针夹、各种剪子?等等,按着?她要用的,一层层整理好,放到檀木箱里。
等陈九川从白洋湖边绕道回来,让人搬进来两桶冰块,左手?提卤梅饮,凉水荔枝膏,右手?则是两只褪了毛的小鸡,林秀水夏天?里没胃口,他买来做麻饮小鸡头?和汁小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