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千檀在剧烈地发抖, 无数混乱的情绪冲击着她,她眼中噙着泪,还未完全从与亲人生离死别的悲恸中回过神, 就又因面前的一切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这是什么地方?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泡在折叠水桶里吗?
岳千檀慌乱地低头看身上,那件鱼皮衣还罩在潜水服外,已经完全被水打湿了,可水桶不翼而飞, 客厅和其他人也都消失了。
掉在她身上的那根拖把此时就躺在她手边的地面上,是那样熟悉, 还有刚刚那声呼喊……
岳千檀又扭头去看, 就发现在后方不远处, 还躺着一把扫帚……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 她不知何时钻进了那面水墙,而正如她猜测的一般, 水墙的另一头是常笙公司的船。
“檀儿!”齐枝枝的声音再次从门后传来, 岳千檀却并未感到惊喜,她甚至觉得恐惧, 因为她无法判断门内的齐枝枝到底是不是真的,毕竟昨晚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姥姥说这里是北冥,那头鱼就应该是传说中的鲲, 可岳千檀怎么也想不明白, 鲲为什么会模仿齐枝枝的声音?而且它又为什么要从云层中探出头, 舔舐他们的船?
“檀儿!你怎么没反应呀!你怎么了?”
岳千檀终于惊醒, 她意识到门后的人大概率不是假的,因为她的语气和昨晚是不同的,并没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和怨毒。
可她还是觉得不放心。
“我、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什么东西变出来迷惑我的……”她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颤抖。
那扇关着齐枝枝的门并不是紧锁着的, 门本身的锁已经被损毁了,但门把手和门之间连接着铁链,里面的人出不来。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齐枝枝像是松了口气,“傅子意和我一起的……”
她话音还没落下,傅子意就匆匆叫了一声“小师妹”。
“你们怎么被锁一块去了?”岳千檀觉得困惑,她也低头观察起了那条锁链。
她身上没有工具,没办法强行将锁链破开。
“别提了!”岳千檀听到傅子意重重叹气,“我们这次简直是大败北!”
齐枝枝也道:“原本不是说好了要定期通过矩阵沟通吗?谁知道我刚跟你约好了,傅子意就暴露了!高照和杨叔察觉到他是个二五仔,一怒之下直接把我俩给锁起来了!之后他们也没再给我注射蜚蛭的毒素,我当然就进不去矩阵了!”
“原来是这样……”
岳千檀深以为然地点头,她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常笙公司早就知道龙骨在哪,所以齐枝枝和傅子意能偷偷联系她,搞不好也是因为人家常笙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为什么后面突然又将他们拆穿,还把他们关了起来,大概就像姥姥说的那样,常笙公司在诱导她,他们想让她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主动吃下观阴肉。
实际上他们的计划的确成功了,岳千檀完全被他们设计 ,不仅主动吃下了观阴肉,还把李灵厌一起带到了北冥。对此她有些生气,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接受,而且姥姥的意思也是让她和常笙公司合作。
想到这些,岳千檀又焦虑不安,她很担心李灵厌,一方面担心他真的会在最终随着龙骨一起离开她,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跑到了常笙公司的船上,也不知道李灵厌他们怎么样了,她原本还想将从姥姥那儿得到的信息告知他们,再与他们好好商量一番。
岳千檀靠近了那扇门,因为门锁本身已经损毁,所以门可以开出一条细缝,让她勉强看到里面的场景。
她想先看看齐枝枝和傅子意怎么样了,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们弄出来。
缝隙很小,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只男人的手,岳千檀立马认出来了,那只手来自傅子意,他的小拇指上有一颗痣,在长白山齐家营地时,他曾藏在她的床底,用这只手吓唬她。
她还想再往里看看,但屋子里不知为何很拥挤,还有些幽暗,她第一眼什么都没看到,或者说她没能看明白那挤在门口的是什么。
“高照和杨叔在哪?我去找他们拿钥匙。”岳千檀心说,反正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干脆和常笙公司摊牌算了,之后还要同路合作呢。
齐枝枝却道:“你可别去找他们,他们肯定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她的声音响起时,屋内那片幽暗也隐隐震动了起来,岳千檀正想解释,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突然从脊背冒出,直击灵魂的恐惧令她僵在了原地,因为她终于看清了屋里的东西!
一颗巨大的鱼头镶嵌在屋子里,胀满了每个角落,连接着鱼头的鱼身破开上方的天花板,直钻进天空的云层中,令人难以估计这头鱼真实的大小。
鱼大张着嘴,露出了幽暗如洞穴的嗓子眼,齐枝枝的脑袋此时正从那怪异蠕动着的嗓子眼里往外挤,她披头散发,双眼上翻,只余眼白,脸上也沾满了不知名的粘液,漆黑的头发血管一般地张开,与喉咙的内壁粘连,仿佛那一整颗鱼头都是从她的身体里长出的增生骨。
一条男人的胳膊从齐枝枝脖子下方的位置挤出来,搭在门框上,那是傅子意的手!
“檀儿!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齐枝枝的声音再次传来,却并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而是随着那喉咙上方垂挂而下的小舌头一同震动。
“小师妹,你脸色好难看,是发生什么了?”傅子意的声音也再次响起。
他们的语气都是那样的平常,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任何不对,岳千檀却后退一步,跌坐在地,怎么也控制不住脸上惊恐的神情。
“檀儿!我跟你说,我昨晚还梦到你了,我梦到你抛弃我了,一直躲在一间屋子里,我怎么叫你、怎么敲门,你都不搭理我,气得我一直在骂你!还好只是梦,还好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岳千檀剧烈地喘息着,她想说些什么来稳定住面前两人的情绪,以免他们察觉出异样,可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泪疯狂往外涌,她明白昨晚她听到的声音根本不是假的,那就是齐枝枝!而巨鲲一直在舔舐他们的船头,或许是因为齐枝枝看到了她,所以想叫她,想让她给她开门。
她和傅子意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岳千檀又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是啊,李灵厌之前就和她说过,他从未见过能创建矩阵的人,即使是不久前的姥姥,也并非正常状态下的活人。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认知污染吗?
“我、我……”她慌乱无措,惊恐悲恸,不敢再向门内看,“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我去找开锁工具……我、我晚点儿再过来……”
丢下这句有些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她也不敢等齐枝枝和傅子意回答,就迅速爬起来,顺着走廊向前跑去。
她要回到她的船上,她要找到李灵厌,李灵厌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他见过那么多矩阵,而且这里的矩阵本来就是龙骨的走马灯!说不定他们还有救,他们都还能正常和她说话呢,他们一定有救!
岳千檀一边狂奔,一边落泪,她六神无主、仓皇而逃。
她又想,如果能见到高照和杨叔也好,虽然常笙公司总是无礼又阴险,但姥姥既然说可以和他们合作,那他们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这念头刚一冒出,岳千檀就反应过来,傅子意和齐枝枝会被铁链锁在门后,必然是高照和杨叔故意为之,他们大概是发现了他们身体的异常,才将他们关了起来。
岳千檀心脏狂跳,脸色苍白,鸡皮疙瘩也一阵阵地起,她突然就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她想,齐枝枝和傅子意突然变成这样,会不会是常笙公司有意为之呢?毕竟长生会古往今来都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思绪纷乱间,岳千檀也奔出了一段距离,这是一条游轮的走廊,逼仄狭窄,地上厚重的红地毯使得她落下去的脚步声也闷闷的,而随着她向前,两侧的墙壁竟出现了一些诡异的变化。
她看到墙壁里竟卡住了一些家具,就像游戏穿模。
这是什么情况……
岳千檀皱眉停下脚步,凑近去看,越看就越觉得这些家具很眼熟……这不是他们船上的吗?她甚至在那些镶嵌于墙壁里的家具中找到了一张熟悉的茶几。
她满脸惊疑之色,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走廊尽头也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那是……
说不清哪里是分界线,从某个位置开始,走廊全部消失,地板上也不再有地毯,视野变得开阔了许多,她看到了熟悉的客厅。
李灵厌坐在沙发上;崔岁安在旁边踱步;齐深时不时查探一眼曲宁的情况;徐芳芝则仍站在门口抽烟;角落里是缩在一起的三个齐家男人;而在沙发前不远处……岳千檀看见了她自己。
她穿着潜水服,外面罩着鱼皮衣,埋首浸泡在水桶中,乌发随水飘荡,只露出一片后脑勺。
岳千檀的大脑都空白了一瞬,这一幕光怪陆离的一幕,让怀疑自己在做噩梦。
她犹豫片刻,就快步走过去,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随着她的移动,客厅里的几人竟仿佛被人按下了加速按钮。
像倍速播放的视频,崔岁安来回踱步的速度变得很快;齐深时而闪现到沙发旁,时而又闪现到墙角;李灵厌也一会儿俯身查看水中的情况,一会儿靠着沙发露出思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