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灰色的吉普车, 底盘很高,车厢内的空间也很大。
杨叔开车,岳千檀则坐在副驾驶, 后排的三个人分别是傅子意,和杨叔叫来的两个杂志社员工,王哥和刘姐。他们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膀大腰圆的, 一开口就是地道的东北口音。
车里开了暖气,但岳千檀的手脚还是有些发冷, 现在才刚过中午, 窗外却是一片冷色的暗调, 天仿佛随时会黑下来。
“小老板, 你也别太紧张了,”杨叔似乎看出了岳千檀的不安, 出言安慰她, “这次主要是你小姨想让你长长见识,其实危险性不会很大, 你看我们都没带几个人。”
后排的刘姐也道:“我们之前跟着容老板做事的时候,也经常需要跑到哪去拿资料,最多也就是会遇上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 连矩阵都称不上。”
岳千檀嘴硬:“我没紧张。”
王哥一看就是职场老手, 很是谄媚地笑道:“咱们小老板这么谨慎, 一看就是能做大事的人!”
加格达奇位于大兴安岭, 在高速和服务区的时候感觉还不深,现在车往野外开,四周的景致一下子就变了,像是眨眼间就从现代社会, 驶入了原始森林。
雪积得很深,只有一条细窄的公路延绵横亘在厚实的洁白上,而往前开了一段后,连这条公路都隐隐被白雪掩埋了。
这条路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也没人清理路面上的雪,好在他们的车早换了雪地胎,还安了防滑链,只要开慢一点,这种路面情况还是能承受的。
路边的树很高,直耸立到了云间,一棵棵野蛮生长、排列杂乱,在这大雪天里,仍郁郁葱葱的,一簇簇的绿色针叶上挂着霜雪。
“那个就是樟子松,”杨叔给岳千檀介绍道,“是这边的特色。”
岳千檀远眺,那种了无人烟的寂静感,让她在恍惚的瞬间总疑心他们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树木变得稀少,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而天边的尽头,则出现了一些巨大的建筑,高耸的桶型烟囱一个挨着一个从地里冒出来;低矮的错落小楼;生锈的钢铁骨架,都被掩盖在茫茫的灰败雪色里,染上了一层阴郁陈旧的滤镜。
在东北的这段时间,岳千檀常常会在高速上看到类似的建筑,只不过之前的那些,烟囱里都还冒着水汽,是仍在被使用的工厂,而眼前这座则陈旧破败,是被抛在原始自然中的遗弃之地,仿佛是只会在废土电影中出现的景象。
岳千檀听人说起过,说是东北这边有很多废弃了的工厂,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过分荒凉的气氛,令她很莫名地产生了一种直击心灵的战栗感。
这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也不知道妈妈留下的资料到底放在哪了。
杨叔将车停在了路边,岳千檀推门下车后,就赶紧将外套拉紧了。
寒风刮得人脸疼,这聊无人烟的地方,好像比城里更冷。
王哥和刘姐开始帮杨叔一起分发装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人一个小手电,外加急救药物、饮用水和一些高热量的巧克力饼干。
刘姐道:“我们之前出现过那种进入一个地方拿资料,结果突然找不着出口的情况,晃悠了一天才突然又能出来了,所以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带点吃的比较好。”
傅子意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这天气,水用不了多久就结冰了吧,别再渴死了。”
“渴死倒不至于,”王哥抓了两个打火机丢包里,“实在不行还能生火。”
傅子意就又道:“别不小心引发森林火灾了。”
杨叔瞪了他一眼:“你一天天地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傅子意悻悻耸肩,干脆把嘴闭上了。
岳千檀也是才知道的,傅子意和杂志社的联系其实不深,他之前一直留在淮江,只经常和她妈妈交流一下,杂志社的任务他也没参与过。
是她妈妈去世后,他才和小姨接上了线,上次在山里突袭齐家营地,也是他第一次跟着杂志社一起做任务。
岳千檀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却对她笑了笑:“你别担心,我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几人收拾好行装后,并没直接出发,杨叔又从后备箱掏出了一架无人机。
岳千檀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就看到杨叔操控着无人机飞了起来,他手机上的画面也随之变化,以一种俯视的角度,将那座巨大的废弃工厂笼罩在了镜头之下。
随着镜头下降,那些陈旧的建筑也逐渐清晰。
已经剥落的墙体露出了斑驳的色块;钢铁搭建的架子也长满了锈,暗红暗红的,像干涸凝固的血迹……
小楼的门窗都还在,有些尚完好,玻璃上遮着一层厚厚的灰;有些却已经破碎,只留下空荡荡的窗户洞,令人联想到血肉完全腐烂掉的骷髅。
这处废弃工厂不算特别大,但内部的设施竟然一应俱全,不仅有工作楼,还有宿舍楼、操场和一个小礼堂,跟个小区似的。
不过想想也是,这个地方这么偏僻,以前的人在厂里工作,肯定也是住在统一的宿舍里的,既然都住这儿了,也不能没有娱乐设施吧。
楼体上印刻有一些标语,虽已磨损得模糊不清,但还是能勉强辨认。
“抓革命促生产。”
“提高警惕,安全工作。”
这些直白又质朴的句子,一下子就将人拉回到了那个年代,一眼看过去,几乎能想象出当初的繁荣盛况。
无人机只浅浅环绕着这些建筑群转了一圈,就飞回来了。
这一看之下,岳千檀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没有详细地说出东西存放的位置了,因为这些厂房大多都是些半拆除的状态,从窗户往里看,都能隐约看见一片片的废墟,而保留得最完整的,只有那栋职工宿舍楼,仅只是人去楼空的老旧荒凉而已。
杨叔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将这座废弃工厂的大体结构画了出来。
“至少磁场是没问题的,无人机能正常工作;单从镜头里的画面来看,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虽然杨叔之前一直在安慰岳千檀,但此时他还是露出了严肃之色,“我们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所以务必要小心谨慎。”
傅子意不禁问道:“这里这么大,东西到底在哪呢?”
“我估计应该是在这里,”杨叔果然也指向了那座最完整的职工宿舍楼,他又转过来问岳千檀,“那把钥匙在你身上吧?”
岳千檀点头,不久前,来一碗饺子馆寄给他们的盒子里,除了那张写有地址的字条,就是一把小钥匙了,她一直带在身边的。
杨叔:“我们就先去这栋宿舍楼看看,如果遇到了那种锁上了的门或者抽屉,就用钥匙试试。”
“没想到这么麻烦,”傅子意忍不住小声吐槽,“跟在玩那种悬疑解密的密室似的,我以前跟同学去玩那个的时候,每次都是等着工作人员来解救……我们不会忙活到最后也什么都找不到吧?”
岳千檀又瞥了他一眼,傅子意赶紧投降:“行行行!我不乱说话了!”
其他人都没提出异议,于是五人终于背着包,向那片废弃工厂走了过去。
鞋踩在雪里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寂静辽远之地,显得尤为刺耳。
岳千檀下意识放轻脚步,她一边跟着其他几人向前走,一边四下打量。
杨叔注意到了她的异常,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岳千檀露出了迟疑之色,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什么也没发现,只是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看她,那种似有若无的注视感,像是粘密的蛛丝缠在她身上,想去寻找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实际上这种感觉,从他们和小姨兵分两路开始行动后,就一直若隐若现地萦绕着她,也是因此,她才会表现得过分紧绷。
工厂的大门虚掩着,上面也长满了锈斑,杨叔伸手一推,门轴就传出了沙哑难听的“吱呀”声。
几人顺着门缝走了进去,离大门最近的,是一间小传达室,门窗都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
窗户的玻璃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岳千檀扫了一眼,但等她眨了下眼再看去时,那面玻璃上突然就出现了一张肿胀的人脸。
她猛地后退一步,险些叫出声,紧接着,传达室的门就开了,一位穿着军大衣的老大爷走了出来,岳千檀这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一个活人。
大爷的个子不高,皮肤黝黑黝黑的,像被炭熏过的鱼似的,是那种常年下地干活的黑,但他却又并不像岳千檀以前见过的那些种地老伯那样精瘦,反而很胖,还是浮肿的虚胖,胖得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都快被挤成缝了。
岳千檀惊魂未定,心跳混乱,脸色都有些苍白了。
那大爷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在场那么多人,他就一头朝着岳千檀走了过来,走到她面前后,就朝她问了句什么。
因为他说话带口音,语速又快,岳千檀没怎么听清楚,直到他又问了一句后,她才明白过来。
大爷说的是:“你看到我的羊了吗?我的羊跑丢了。”
他看起来很焦急,整个人几乎都要怼到岳千檀脸上了,提问的语气也像是在质问。
岳千檀赶紧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大爷露出失望之色,他的嘴皮子又快速地动了一阵,岳千檀皱眉听了一会儿才听清。
“我的羊,粉色的羊,身上长着一卷一卷的毛,你要是看到了能带给我吗?”
依旧是焦急至极的语气,岳千檀心说,这荒郊野岭的,她上哪帮他找羊?还是粉色的羊,那是什么品种?而且他们这么大一群人,杨叔一看就是最年长的,他干嘛不找杨叔帮忙,一上来就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