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中央最后那一下，是砸出来的。
大力神那台庞大得蛮横的机体被震天尊压到节奏全乱，右膝先塌，肩甲再裂，最后整台机在又一轮近距离融合炮轰鸣和刀锋斜切之下，终於彻底失了支撑。
他往前重重一栽。
赛场地面都跟著狠狠震了一下。
那一下之后，全场先是短得近乎不真实地停了半秒，隨即彻底炸开。
观眾席、支持者区、高层副看台、外层转播屏，所有声音一起被点著，轰地一声全掀了起来。
震天尊站在那片还没散尽的热浪和烟尘里，胸甲裂著，肩侧也掛了伤，能量液顺著外甲往下淌了一地，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踩上了大力神的遗体。
高而稳。
支持者已经疯了，吼声一层接一层地往上掀。
而就在这时候，最高看台包厢那边传来一声发闷的撞响。
在这种所有机都本能绷著一根弦的时刻，足够让不少视线往上偏了一下。
包厢里的窗没碎。
引矢量看著那层该死的加固透明窗，眉梢都冷了一点。
“还挺硬。”
然后她右臂抬起。
新装上的脉衝能量炮在腕侧和接口处亮起来，短促蓄能之后，一炮轰了出去。
这回窗碎了。
整面炸开。
碎片和光一起迸出去的那一瞬间，下面还在为震天尊疯狂的观眾席，终於被这第二波动静拽偏了视线。高层看台先有人叫出声，隨即一层层观眾都跟著往上看，连赛场中央那种几乎沸腾的热度都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
高处的破窗边，站著一台蓝紫色的机。
她左手掐著另一台机的脖子，把对方整台提在窗外，提得像拎著个快坏掉的破布袋子。
那台平时高高在上、连面都不一定让普通观眾看清的管理者，这会儿双脚悬空，狼狈至极，右手连著半截前臂没了，能量液还在往下滴。
引矢量就那么站在碎窗边，风从高处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我，是引矢量。”
底下的喧囂顿了一下。
有人还在喘，有人还在骂，也有人根本没反应过来这高处怎么突然多出一台机。
她没等。
“你们刚刚都看见了。”她左手一提，把管理者拽得更往外一点，顺手一指震天尊，“旧王已死，新王诞生，他已经站在那了。”
她这句出来，赛场中央那片支持者区顿时又是一阵压不住的吼声。可这次的吼声没能把她的话彻底盖过去，下一秒，她已经把手里那台机往上提了提。
“而我手里这个，就是角斗场的管理者。”
底下明显有一片机安静了。
並非所有机都认得那张脸，认得的那一批已经先乱了。高层陪同观察团那边更是瞬间起了骚动，可外面都被死死掐著，一时半会儿根本没人能衝进去。
引矢量看著下面，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压榨你们的薪水，压榨你们的时间，让你们拼死拼活，卖命、流能量液，最后连像样地活著都做不到的，就是这个东西。”
她说得根本不需要谁再替她解释。
底下那些一直待在角斗场周边、一直在这种制度底下混日子的机，一听就能对上。
“你们替他打，替他挣钱，替他拿命填场子。”她盯著下面一层层抬起来的光学镜，“结果他坐在上面，吃得饱，站得稳，连看你们一眼都像是施捨。”
她话锋一转，寒芒更清楚了。
“可我们本来就没比他们低一头。”
观眾席里有人彻底安静了。
有人还在看震天尊，有人已经死死盯住了高处的她。
赛场中央，大力神的遗体上，震天尊也抬头看著她。
他没开口，也没打断。
只是站在那里，一身伤，一身血，一动不动地看著她。
引矢量继续往下说。
“每一个赛博坦人，都是一样的生命。”她左手稳得没有一丝髮抖，“都该被尊重，都该被好好对待。”
奥利安站在內侧偏后的位置，眼神明显动了一下，胸前的火种乱得厉害。
不远处的救护车没说话，抱著臂抬头看著那道高处的影子，平时那点刻薄都淡了。
他旁边的击倒少见地没说什么玩笑话，微微抬著头，眼神落在那道碎窗边的身影上。
而引矢量已经把话继续往里送。
“既然他们没有尽到自己该尽的责任，”她冷冷道，“凭什么还要你们捧著他们，怕著他们？”
红蜘蛛靠在侧边通道里，脸上的表情难得不只是看戏，被彻底吸住了注意力。
震盪波那边没有任何评价，界面还开著，视线却没再落回参数和线路上。
“你们为什么还要怕这种东西？”
声波当然一句话也没说。
可他那边所有实时修正都在这一刻安静了半拍，雷射鸟悬停在另一处高位，默默记录著一切。
外圈那边，爵士按著通道边的机体，抬头看了一眼，低低笑了一声。
赛场中央的震天尊没有听见这些。
他只看著引矢量。
看著她站在那儿，拎著那条平时高高在上的狗，替所有一直被压著喘不过气的机终於把那一层皮撕下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她右臂一抬。
脉衝能量炮轰在管理者腰腹上。
那台机整台猛地一弓，惨叫声瞬间撕开高空，叫得尖利又狼狈，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副高位机的样子。
底下观眾席这一下是真的被轰醒了，不少机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哪怕转播前坐著看直播的机大多也一怔，直到这声惨叫衝下来，他们才终於反应过来，原来管理者也会这么叫，也会疼成这样，也会在谁手里像条狗一样发抖。
引矢量的声音再次响起，古井无波。
“现在呢？”
她把那台机晃了晃，提得更高，也让他更狼狈。
“你们现在还觉得他高高在上吗？”
管理者疼得连字都说不完整，只剩下扭曲的抽气和惨叫。
“还觉得这种东西，值得你们低头吗？”
底下开始有人喊她的名字。
一开始不多，零零散散，隨后越来越清楚。
並不是所有机都把她的话完全听懂了，但听懂的那一批先起了头，剩下那些就算只是被这场面震住，也会本能地跟著一起喊。
“引矢量！”
“引矢量！”
“引矢量！”
声音一层一层往上抬。
她听见了，却没低头去看是谁在喊，只盯著自己手里那台已经被打碎所有体面的管理者。
“看清楚。”她最后说，“这就是你们一直在怕的东西。”
然后她鬆了手。
管理者整台机从高处直直砸了下去，重重摔在大力神遗体上，也正正落在震天尊脚边不远处。
还没完全死透。
还在抽。
震天尊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向高处碎窗边的引矢量。
她站在那里，背后是被她轰开的窗，脚下是被她当眾撕开的脸皮，冷得漂亮，也利得惊人。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股早就已经积累得很深的东西，像是被拧得更紧了一层。
不只是认同，也不只是欣赏。
是沉沦。
他们都是。
可他没说，站在大力神的遗体上，抬起了手臂。
下一秒，伸缩刀落下。
管理者的头颅被当场斩断。
观眾席再一次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