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赛星周后，她趁著一天有空，在角斗场找个视野好一点的位置把前面几场也顺便看了。最近她来得勤，看比赛早就不只是看个热闹。
谁习惯把节奏拖长，谁明明机体条件一般却特別利用对手的重心和空档，这些东西她现在多少都能看出一点。
她沿著观眾席边缘往上走了点，刚准备找个不算太挤的位置站住，视线就先撞上了高处观察区边缘那道熟悉的深色机影。
引矢量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心里很诚实地嘆口气：又来？
声波今天站的位置挺显眼。
只要她抬头往那边看，就一定会第一时间看见他。角度挑得刚刚好，既不会挡著別的机，也閒的自己故意在等谁，可偏偏就是一眼能被她捞出来。
有些机的“故意”，还真是怎么藏都藏不自然。
引矢量站定之后，在原地盯了他两秒。
果不其然，声波先开口了。
说话还是像一句被提前刪到只剩重点的话：“你近期出现频率更高。”
引矢量：“……”
她缓缓转头看向他：“你统计我出勤呢？”
声波看著她，语调听不出想法和情绪：“是。”
引矢量被这一个字堵得想笑。
好吧，至少诚实。
她往栏杆边斜靠，语气不算客气，“那你挺閒。”
“不是閒。”声波说，“观察需要样本量。”
引矢量嘴角抽了一下。
你看！她就说这机讲话还是一股报告表成精的味。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你知道正常机想搭话的时候，一般不会把对方先归类成样本吧？”
声波没立刻接。
他那张显屏似的面部结构安静得和之前一样，没什么明显变化，可引矢量莫名觉得，对方像是把这句话认真收进去了。
几秒后，他才开口：“已修正。”
引矢量一怔：“什么？”
“表达方式。”声波道，“正在修正。”
她一口气卡在喉管线里没接上。
这话从声波嘴里出来，也太……坦荡了。而且听起来很荒谬。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好半晌挤出来一句：“你这机真是干什么都像在写修订记录。”
声波看著她：“这句是负面评价？”
“你觉得呢？”
“暂定。半负面。”
引矢量彻底给整无语了。
她原本还想再刺他两句，可偏偏对方今天又没发病，甚至还在一本正经地试图把话说得更像正常交流。这种情况下，她再突然炸起来，反而显得她像那个脑模块不稳定的。
她只能嘆口气舒缓一下火气，转头看向场中。
下方刚结束一轮，场地里还残著点没来得及清乾净的能量液痕跡，广播在换场，观眾席里的声浪一阵高一阵低。
声波的声音又从旁边传过来：“震天尊近期出场节奏有变化。”
引矢量眼皮都懒得抬：“你自己没长光学镜？”
“已观察。”声波道，“需要交叉验证。”
引矢量冷笑了一声：“那你找错机了。”
“没有。”声波声音还是稳的，“你常在后台，视角更接近一手。”
引矢量这迴转头看他了：“你这不还是在套话？”
声波居然没有否认：“是。”
……
她现在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这机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就这说话方式，放在別人身上，不得一天挨八顿打？
结果他这次没继续顺著往下逼，很短地补了一句：“你可以不回答。”
引矢量抱起手臂，盯著他看了两秒：“那你还问？”
“你会给反应。”声波道，“回答非唯一结果。”
引矢量视线落在他显屏上好一会。
这机確实还想摸震天尊的情况，只是他现在换了种路数，开始看她怎么挡、怎么迴避、谈到震天尊时下意识换表情和语气。
真不愧是这该死的型机。
她唇线拉平：“你这套也没多健康。”
“比前方式高效。”声波说。
“你哪来的自信？”
“你还在这里。”
引矢量：“……”
她总有一天要把这些点点点摔对方显屏上！
她索性不再继续给他餵反应了，直接把话题拨开。
“你既然自己也看比赛，”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场中，“那你就继续自己看。反正震天尊最近情况，你早晚都会看见。”
声波目光落回场中，停了两秒：“会对上。”
引矢量没接太快，她当然知道这件事。
现在场里看得明白的机，大概都已经知道了。声波和震天尊这两边的人气、连胜、话题度、管理层那边的关注，早就不再是互不相干的平行线。真到了后面，双方的角斗在所难免。
问题只是还需要多久，以及后果是什么。
她沉默一会，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也是你们的事。”
声波偏头看她：“你確定？”
引矢量这次想都没想，直接回了过去：“至少不关你的事。”
她自己知道这句其实已经带了点站边的意思，但她也没改，因为这本来就是事实。
她现在住在震天尊那儿，训练跟他，生活节奏跟他绑定。她早就不是什么站在外围纯围观的机了。真要说，她自己脑模块里给自己的定位，也差不多默认划到震天尊那边去了。
逻辑上是这样。
利益上也是这样。
声波看著她，没继续追这句。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明白。”
引矢量也懒得和他继续扯皮，反正问了也多半没什么机味的答案。
她转身准备往后台方向去了，临走前还是忍不住丟下一句：“你以后要是想继续搭话，至少说点正常机话。”
声波站在原地，看著她：“收到。”
引矢量脚步都差点歪了一下。
神经！她就不该说的。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直到拐进后台通道的时候，还是在心里承认一件事：声波確实在试著用一种没那么容易让她当场翻脸的方式，继续把话接下去。
好吧，她就大人有大量勉强容忍一下这个情商为负值的机吧。
——
震天尊那场打得比平时还快。
引矢量去到后台的时候，刚好赶上广播在报最后结果。场外观眾的声援对於引矢量来说已经不能算欢呼了，那是嘶吼。
她熟练地拐进休息区外那条路之后，顺手就从旁边抽了一块金属织布。
没过多久，震天尊就从另一头回来了。
肩甲边缘带著几道还没擦掉的液痕，侧腰和前臂也沾了点赛后残留的冷凝液。
引矢量走上前，刚想把金属织物塞给他，就看他一屁股坐长凳上。
ok，一如既往的大爷做派。
於是她到底还是熟稔地上手替他把肩甲边缘那几道溅痕擦了。
“你现在越来越熟练了。”震天尊隨口道。
“那还不是你不自己擦。”引矢量低头把那道快干掉的痕跡抹掉，“你都默认了，我还装什么客气。”
震天尊嗤了一声，没反驳。
话音刚落，通道那头就来了机，还是三台。
脚步不急，从容不徐，外甲也不算太夸张，都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普通工作人员，但又没必要亲自下场打比赛的管理层类型。站位很稳，走近时先看见的是震天尊，然后才把视线落到引矢量身上。
那几道视线让引矢量后颈那片金属结构紧了一紧。
直觉先她脑模块一步给了答案。
来者不善。
而且那一瞬间的目光，绝对是把她也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