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砚秋的作战计划, 晋明堂与沐光也是知道的,但镇北军其他将领之前并不知道。
听完后,他们仔细一琢磨, 觉得非常可行。
如果他们是渔阳城守军,有人向他们投面包、包子、馒头……他们肯定会想要开城门投降。
跟着城主吃豆饭,哪有投降吃面包来得好?
城内百姓更不用说。
自古以来, 不管哪个城市紧闭城门守城,城内百姓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渔阳城不算小, 但也没多大, 原本城内就住着很多人,现在又塞进去那么多农户,想也知道会有多么挤。
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吃喝拉撒, 矛盾也会很多, 现在城里的人还没办法从城外获取食物、柴火、饮用水等物品。
历史上打过很多围城战,那些城市若是被围的时间短还好,要是被围的时间长一点, 绝对会变成人间炼狱。
丁珩此人有些沽名钓誉, 看不起武将,他们都不喜欢他,但丁珩并不是残暴嗜杀之人, 干不出来将老百姓杀了当军粮的事情, 渔阳城的守军也不会干这种事情。
所以, 哪怕不用晋砚秋的计策, 镇北军多围一段时间,等渔阳城的守军和老百姓受不了了,渔阳城也必破。
但在用了晋砚秋的法子以后……也不知道渔阳城能坚持几天。
“这么一来,我们不就不用打仗了?那我们来干啥?”许狩忍不住问。
他们一万多人大老远来这里吃泡面, 是郊游吗?
晋砚秋看了他一眼,道:“拿下渔阳城后,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
渔阳城那么多流离失所的老百姓等着他们去安顿,多带点人是应该的。
晋砚秋还想把渔阳城那些豪强的家全给抄了。
但这不行。
大齐地方上,其实已经乱了很久,割据一方的人比比皆是。
冀州那位卫国公,其实就是其中之一。
几年前,趁着各地闹灾荒叛乱频发之际,卫国公借口平叛大肆扩充军队,占据冀州,然后上奏折要求皇帝给他官职……
皇帝能怎么办?当然是让他当官了!
毕竟皇帝也不着调,他甚至亲自卖官鬻爵,不让中间商赚差价。
所以,就现在大齐的情况,他们占了渔阳郡和上谷郡,是没人管,不会有人来讨伐的。
但如果他们跟世家大族对上,怕是会引起天下人的不满。
毕竟如今,那些世家大族,那些豪强,就是代表老百姓发声的“天下人”。
晋砚秋暂时还不想成为所有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既如此,就只抄部分豪强的家吧。
众人商议过明日要干的事情,就去睡觉了。
这个晚上,晋明堂睡得特别好。
以前打仗,他要操心的事情非常多,称得上殚精竭虑,大战开始后,几日不能入眠更是常有的事情。
毕竟他的每个决定,都可能导致手下很多士兵丧命。
但现在……这算什么打仗,这就是郊游!
镇北军的将领在这个晚上都呼呼大睡,镇北军士兵也差不多。
他们被要求分批出去巡逻、挖战壕,但忙完回来全都能倒头就睡,还能做美梦。
他们以前跟胡人打仗都能赢,渔阳城又算得上什么?
现在他们更惦记的,是主公许诺了,明天要给他们吃的泡面!
这一路上,看着军中将领和那些亲兵吃泡面,他们都快馋死了。
明天他们也能吃上,真好。
这个夜晚,就连那些被遗留在城外的老百姓,心里也是安定的。
红叶村那两个老太太在镇北军将士离开后,就相互搀扶着,挨家挨户看了看村里的房子。
村里人走的时候把能带上的家底都带上了,但因为走得急,还是落下了一些东西。
比如砍来准备过冬的柴火,比如桌椅板凳,又比如一些陶器。
按照以往经验,军队在进入村子后,肯定会把能拿的东西都拿走。
那些渔阳城守军,就多多少少从他们手上抢走了一些东西。
可今天,那些士兵来村子里转了一圈,竟然什么都没有带走!
不仅没带走东西,还给她们留了粮食。
两个老妇人又回到屋子里,点了火烘烤自己的裤子,同时一点点吃手上的吐司。
她们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几年吃什么都费劲,但那几个士兵给她们的食物,吃起来非常松软,甚至还是甜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其中一个老妇人忍不住道。
另一个老妇人连连点头:“可惜我小孙子进城去了,不然把这东西给他吃,他身体也能养好一点……”
手里的吐司散发出诱人的奶香味,两个老妇人恨不得将所有的吐司都吞下肚,但刻在骨子里的,要将食物储存下来的想法,让她们只吃了两片吐司就停下。
看着剩下的吐司,其中一人喃喃道:“要是他们没进城就好了……”
来这里的士兵不仅不抢东西,还给他们吃的呢!
“是啊……”另一个人感叹。
将剩下的食物藏在胸口,两个老妇人相拥而眠。
城外岁月静好,渔阳城内,气氛却非常凝重。
丁珩下令将渔阳城附近居民全都迁入城中,但并没有给这些人安排住处,也没法安排。
城中普通居民本就住得非常拥挤,空不出房子给别人住,也不敢让陌生人住进自己家,至于城中富户,他们的宅子倒是很大,但他们不可能让一群贱民住进自己家中。
这些被渔阳城守军带进城的老百姓,只能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安顿下来。
一时间,渔阳城人满为患,臭气熏天。
红叶村那两个老妇人的家人也是在街头安家的人之一,今天晚上,他们裹着干草麦秸,人挨着人,躺在一条巷子的角落里。
突然,旁边的一道门打开。
蜷缩在这里的几个农户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就见几个穿着青布短褂的下人从门里出来。
这几个下人刚踏出半步,就瞥见墙根下蜷缩着几家人,当即骂道:“晦气东西!这地方是你们能待的?滚,都给我滚!再不走打断你们的腿!”
那几家人连忙收拾东西要走,就在这时,那几个下人突然走上前,伸手去抢他们用来取暖的干草,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们睡了这地方,自然要交租子!”
说完,那几个下人便抱着干草回了宅子。
如今城门紧闭,他们没法从城外购入柴火。
主家定然是不缺柴火用的,但他们缺,这些干草虽不耐烧,却也能对付两日。
这几个下人喜形于色,被抢的那两个老妇人的家人,却愁云惨淡。
他们自然不乐意干草被抢,但他们不敢反抗。
一来这几个下人身强力壮,一看就不好对付,二来他们畏惧这些从高门大户出来的人。
这些房子里住着的,可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贵人。
只是现在,没了干草的他们,接下来要怎么过?
天越来越冷,他们大人还能撑一撑,孩子怎么办?
还有就是吃食。
他们进城的时候带了些粮食,但不多,这些粮食还都是生的!
他们没有柴火做饭,只能慢慢嚼着吃,大人吃点生的也能坚持下去,但本就体弱的孩子再吃生的豆子麦子,稍有不慎就会生病。
两家人颓丧地离开这条巷子,结果发现外面人挤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找了许久,才总算找到一小块地方,抱着孩子坐下,麻木地等天亮。
城主府,丁珩正在喝酒。
桌上的酒壶早已倾倒,琥珀色的酒水顺着桌角滴落在丁珩的青布袍上,与他滴落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早已喝得酩酊大醉,突然,他伸手一挥,将桌上的肉羹和炖鸡挥到地上,哭道:“逆贼,都是逆贼!皇上啊!”
就在今日,在晋明堂的军队到来之前,丁珩收到洛阳传来的急信,得知皇上被杀,国舅又将洛阳搅得血污遍地。
洛阳这一乱,大齐该何去何从?晋明堂已经兵临城下,他又该何去何从?
“大齐的气数,难道真的要尽了?这些贼子,都不得好死!”丁珩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壶酒,仰头猛灌,继而轰然倒下。
丁珩身边,亦有精心培养的亲兵。
这些人都是从丁家的仆从中挑选的,他们自幼被教导要忠于丁家,忠于丁珩,甚至愿意为了丁珩去死。
见丁珩醉倒,他们立刻上前将丁珩扶起,再收拾残局,又让婢女给丁珩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丁珩被伺候着睡下,但睡得并不安稳,天刚微微亮,便从床上起来。
婢女立刻上前伺候他梳洗,又给他端来几样吃食。
丁珩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如往日好,便不吃了,起身往外走去。
等他来到城主府,便见城中将领、路德勇还有他手下谋士,已经在这里汇聚一堂。
这些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洛阳出事的事情,他们都已经知晓,而这代表,晋明堂若是打下渔阳城,朝廷不见得会训斥晋明堂。
如今洛阳都乱成那样了,不管哪方势力都不敢得罪晋明堂,到时候小皇帝为了安抚晋明堂,说不定还会给晋明堂封个大官。
“丁城主,昨夜那逆贼手下士兵彻夜不停,在渔阳城西北面修筑了防御工事,看样子,他是打定了主意要长久围城!”
“晋明堂手下将士能彻夜忙碌,瞧着不像是缺粮食的……他们或许是带了两脚羊。”
“城主,如今渔阳城缺粮,若被围困时间超过十日,城中怕是要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