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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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这一场仗打得吐蕃人士气大跌、军心溃散, 陇右至少能安宁两三年。两三年工夫,足够大干一场了。
    何况商路一通,各族融合交流便会加深, 往后便是再起战事, 怕也没有这么剧烈冲突了。故此战大胜, 上上下下都觉提气。
    从大局看, 这无疑是好事,可落在个人头上,终究残酷。
    战后沈绩与沈令衡根本来不及叙旧,只顾着将重伤的士卒拖到后方,交给卫生员转移。等一切忙完, 他才从战场上撤下来, 急着去见心上人。
    此番机密行军,为防走漏风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祝明璃自然也无从得知消息,所以这一次不仅是来救急的, 也是来给祝明璃一个惊喜的。
    不料回城时, 远远便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站在城墙上, 含笑望着自己。
    沈绩恨不得立马翻身下马, 飞奔上楼, 将祝明璃紧紧搂住,奈何身后跟着几千名士卒,只能稳住将军的架子。
    待到厚重的城门开启, 祝明璃就这么含笑站在城门后迎他。
    沈绩清了清嗓子,这才翻身下马,让副将带着军队先行, 与祝明璃走到一旁。
    沈绩反倒是那个接受到惊喜的人,他问:“三娘怎么知道我来了?”
    祝明璃道:“看陇右最近的情形便知。节度使定然是要请援军的,我想他也早不耐烦了,谁愿意在自家地盘好好发展的时候,不断有人在旁边骚扰,坏了进程呢?若请援军,自然先找关系最好的朔方。朔方调兵,怎么也该是你来。一是你手下的兵精锐,习惯长途跋涉,二是你的娘子还在陇右帮忙呢。于情于理,都该是你来。”
    所以祝明璃便等着这一日,收到此战大胜的讯息后立刻便赶了来。
    因有战事,城门这边还算安静,没什么人,却也容不得沈绩给她一个拥抱,毕竟自己身上全是血污,而祝明璃虽穿得朴素,却永远干干净净的。
    沈绩只能忍住抱住她的冲动,转而牵起她的手道:“三娘在这边辛苦了。如今情形如何?”
    既想问问农事,也想问问后辈们的事,更想问他们夫妻什么时候才能再像从前那样待在同一个地方,时不时还能腻歪上一两下。
    祝明璃道:“快了。如今棉花已经有了,纺织机也在批量打造,只是数量还不够,我只需在这边把织坊开便行。铺开织坊甚至比铺开养马场还方便,这些模式江南早有定论,大家对纺织也不陌生。跟建作坊招人一样,招来雇工便是,不费太大功夫,只要一开始把规矩章程定明白,日后就算我离开陇右,这边也能继续扩大,生产布匹。”
    交代完自己的事,她又说沈令姝:“令姝在这边帮了我大忙,如今靠着养马场附近的百姓都开始圈地养猪养鸡了。最要紧的是,她培育了大量马匹,也不知是不是这边水土丰饶的缘故,养出来的马总比别处好。你若得闲,也能去看看,说不定挑上一两匹带回朔方作礼。”
    沈绩的眼睛根本舍不得离开她,一边听一边想,他最想带回朔方的,还是自家娘子。
    可惜自己娘子本事太大,总是不停地在前行建设,他也只能眼巴巴地盼着。他道:“令姝这些年确实成长了不少。等我先去与节度使会面,再去找她。”
    祝明璃点头:“你见到令衡了?”他没有率先过问在战场上的令衡,那应是见过了。
    果然,沈绩答:“见了。真是大变了个模样,全然看不出当年在长安那股混小子劲儿。”说着,叹了口气,“当初盼着的就是这么一天,可真见他变成这样,心里又难受得慌。”
    祝明璃轻笑:“大概便是长辈之心罢。”
    两人颇有共鸣,沉默了一瞬,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却又让人心疼了,真是难办。
    说完孩子,沈绩又问:“令仪给你寄信了吗?”
    他这个三叔的地位显然远不如叔母,令仪那个小话痨不停地往祝明璃这边寄信,他自己一封信都没捞着。
    祝明璃点头:“令仪一直在给我来信,他们夫妻俩来了这边,一是想来朔方看看,毕竟如今不似从前那般艰苦了,二也是想把各地的植物都画下来。”
    这几个孩子里,令文从文,令衡从武,都是功在当代,能马上见出成效;令姝培育马匹,也能很快看到成果,深受学徒和百姓爱戴;唯独令仪做的是不同的事。
    或许要等很久才能体现价值,甚至几千年后才有巨大影响。但好在她本就没有什么野心,只把画画当□□好,闲云野鹤地游历,也是一件好事。
    令仪离开长安太久,从信里的口吻便能觉出她性子变了许多。她夫婿恰好也是个喜好书法作画之人,夫妻俩志趣相投,这种日子很美好。
    第一世他们也是眷侣,只是困在长安,受了政变的波及,受了许多罪。今世出于私心,祝明璃觉得令仪的性子最好是跟在自个儿身边,所以回信时一直让她北上。
    如今边关建设起来了,条件肯定比不上长安,但总好过再重蹈覆辙。
    两人说着话,慢慢往回走。
    沈绩的副将负责把兵队带回营,他负责去节度使那边禀报一番,叙叙旧。不过夫妻俩许久不见,沈绩选择先把祝明璃送回住所再去节度使府。
    节度使给祝明璃拨了一处府邸,待她极为厚道。这一点,从第一世沈绩下狱,朔方节度使、陇右节度使联名写信保沈绩便能看出来。
    想到此处,祝明璃转头看向沈绩,不知道这一次会怎样。
    她并不想让沈绩像第一世那样,得个三镇节度的代价是断了右臂,或是拿受苦受累、惹人猜忌来换功勋。
    她觉得,就现在这样,在老将们手下做个茁壮成长的后辈多好。
    又想到再过几年,这些老将的身体会慢慢变差,不免有些忧心。可许多时候,身体好坏和心情相关,如今建设得这么好,他们整日见着丰收的光景,心里高兴,祝明璃每次见到他们,他们都是笑脸停不下来,身体应当也会跟着好起来吧。
    希望这一世所有人都不再像第一世那样结局唏嘘。
    回到住所后,沈绩顺道换了衣裳、简单擦洗,便立刻去找陇右节度使回报。
    祝明璃则回到自己院里,让人为沈绩备下饭食和沐浴的热水,夫妻俩配合默契,只有两人共处一个屋檐之下,无论在何方,这里都是他们的家。
    没一会儿,下人送信来,说是来了几日了。
    照旧有沈令仪的信,信里一如既往汇报自己到了哪儿,又遇到了什么趣事,听说陇右有战事,问叔母可安好,自己正在往朔方去。
    祝明璃将信看完,封好,没想到下头还有一封,竟是沈令文写来的。
    她将信拆开,上面说,许多人看了徐县令的手稿,都坚定了去边关,去困苦之地建设的决心。
    不光是书肆的学子,国子监的学子也受到了这股浪潮的感染。沈令文自己也有过动摇,可最后还是决定留下,特写信来给叔母解释。
    他的理由很坚定:京城的风声变了。
    一国之君并非忽然溃烂的,而是渐渐暴露本性,大兴土木修行宫,偏宠奸佞,不听忠言。这些事,学子们作为天子门生,都能敏锐地感知到。
    与第一世不同的是,这一世他们靠着书肆、靠着文萃墙、靠着研讨交流,提早抱成了一团,自成一股力量,对政事的关切也更加紧密,不再孤立无援。
    去岁开始,圣人一意孤行,又是劳民伤财又是强占民宅修宫观,国子监的学子们便鼓起勇气,联名上书进忠言。
    圣人虽不愿听,却还是要装样子,勉强停手,但心里是极其憋火的。
    有些人见圣人纳谏,便高呼天子圣明,可敏锐如沈令文,已察觉到圣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在这种时候,有些人投身建设浪潮,有些人却选择了坚守长安。
    他们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觉得这天迟早要变,若离开了,许多事便做不了了。所以他写信来向叔母解释,不是他不愿去朔方、陇右、河东效仿徐县令,而是他想留在长安守着。
    何况沈老夫人年事已高,他想看着祖母,免得日后有什么变故,全家人都不在,祖母身子受不住。
    看完信,祝明璃面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和第一世一样,这些愣头青们不停地东戳西戳,把圣人戳得不厌其烦,可能会提早暴露真面目。这也是好事,总比拖着拖着,等到他完全听不进任何人劝,已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时要好得多。
    至于沈令文的选择,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第一世沈绩入狱时,便是沈令文带着学子们去进谏,结果通通被关进大狱,还是严翁出面才捞出来。
    所以别看令文温文尔雅,不像沈家一脉的武将,可骨子里那股倔劲是一样的。
    她把信折好,压在桌案上,等沈绩回来再一起就此商量商量。
    夫妻俩太久没见了,要絮叨的话可太多了。
    她在心里把未来的情况捋了一遍,或许再过三五年,进程推快,京城会提前变天。
    可到那时候,什么都准备好了,无论要用暴力手段还是柔和压制,边关都能稳住局面,而靠这些年的基础建设,有了充足物资,若公主需要,她也能及时提供,重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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