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既谈妥, 安排已定,接下来没什么话可说了。祝明璃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她坐在书桌前,清清嗓子:“郎君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沈绩还真有。虽然他不是个话多的性子, 但祝三娘带给他的惊奇太多, 他想问她如何看账的, 想问她如何治家驭下, 就连廊下挂着的轮班牌也想问——军中也需轮值,或可借鉴。
但祝明璃的“送客脸”已经摆出来了,他只能起身:“多谢——”不对,他又不是客。
走出厢房,廊下、院里婢子来来往往, 各自有事。马上到暮食的点, 小厨房要准备,夜班轮值的婢子也过来交接换值, 厢房布置进进出出, 祝明璃要先沐浴,又有一串婢子赶紧备浴汤……
沈绩不适应这么有鲜活气、这么热闹的三房。
他格格不入, 站在这儿, 莫名感觉自己身上背着两个大字——多余。
想要反驳这个想法, 蹙眉, 好像无从反驳。
隔间厢房布置好了, 绿绮出来,见沈绩默默站着,缓步上前:“郎君, 都收拾好了。”
沈绩回神,颔首。
但现在也不是就寝的时辰,他以往这个点儿都在干什么来着?
受到的冲击太大, 一时半会儿没缓过神,沈绩吹吹冷风才找回状态——他还有事儿没做呢。
第一件事,就是先去上房见阿娘,回来时太匆忙,还有很多话没说。
傍晚的日光尤为柔和,洒在石子路上映出暖黄的光斑。沈绩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是初冬,却觉得景色暖融融的,记忆里的沈府好似始终笼罩着冷冰的雾气。
祝明璃把轮值规矩安排得细致到位,这个点大家都在交接。值白日的仆役可以歇息了,个个面带喜色。轮夜值的也不差,因为过会儿主子用完膳,他们就可以吃饭了。
一路走来,热热闹闹的,那个被接二连三丧事冲垮的、臃肿疲惫的沈府不见了。
快到上房时,流水小桥那边拐过来一队人,正是他的侄女沈令仪。
沈令仪时不时会到上房陪老夫人用膳。她性子改变后,不再那么怯懦小心,和沈母的话也多了起来,祖孙二人关系大大拉近。
若是以前,她只会侍立一旁伺候沈母用膳,沈母便会疲倦地让她回去歇息。如今变成了二人同坐同食,也不讲究食不言,什么都聊点儿,不知不觉的,祖母也能多吃两口。
沈绩看到了沈令仪,沈令仪也看到了沈绩。
她以往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和三叔撞见的机会不多。哪怕是在上房撞见了,也只是垂着头小声问候一句“三叔”,便缩着脑袋躲去角落里。
沈绩对这个侄女的印象就是胆小。沈母都无可奈何的事儿,他一个常年不在府上的三叔更不能和她促膝长谈开解。
他忍不住想,是他太可怖了吗?
眼见着两队人越走越近,沈绩率先停住脚步,沈令仪也忍住拐弯避开的冲动,走到他面前行礼:“三叔。”
沈绩觉得她身上的“气”不一样了,想关怀问候两句,发现自己还真找不到话头。
沈令仪也不想且不敢和他寒暄,挤出一个笑:“三叔要去陪祖母用膳吗?那儿就不去打扰了。”
好熟悉的笑,沈绩总觉得在谁面上看见过。那种客气、疏离,偏偏又挑不出错的假笑。
他颔首,沈令仪松了口气,脚步一拐,调转方向快步离开。
沈绩又觉得不对劲儿,虽然说话了笑了,但结果不还是拐弯躲开了吗。不过这事儿并不罕见,大多府上各房都各有心思,长辈晚辈也不亲近,尤其是那种庞大的家族,房中庶子庶女一堆,有些长辈连女眷的脸都记不清。
他这么安慰自己,又忽然想起下午两个侄女来三房找祝明璃……
沈令仪胆怯,沈令姝却截然相反。她和沈令衡一样让人头疼,像山野中受伤狼崽,见到谁都瞪着眼想扑上来咬两口。今日来找祝三娘,该不会是去寻衅的吧?
到了沈母院儿里,还未踏进屋内,就在门口听到了温和有礼的说话声。
沈绩愣是没从沈府里想到一个对得上的人。
婢子掀帘,他弯腰进去,便见到了一个细长的背影。
听见婢子们行礼的声音,沈令文回头,正好和沈绩的眼神撞上。
他大惊失色:下学回来后直接到祖母院子里,没人告诉他三叔回来了!
沈绩也很惊讶,他离京时沈令文生了场病,本就消瘦的身子快瘦成杆儿了,连说话都费力。而现在眼前这个脸颊长出肉、说话有力、气色不错的小郎君,是他的侄子沈令文?
不过沈令文倒是晚辈里脑筋转得最快的那个,再惊讶再不适应,也立刻收敛神色,规矩行礼:“三叔,竟不知您回长安了。此行可还顺利?”
沈绩感觉这个侄子也变得很奇怪。以前他身子很不好,说话做事总带着郁结苦闷,现在这般,除了仍旧特别瘦高以外,倒和寻常书生差不多了,鬼精鬼精的。
“一切顺利。我离京时你病气未褪,数月未见,健壮了不少。”他又将沈令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眼花。
听他这么说,沈令文表面那层油精油精的客套散了,露出几分真诚的笑意:“多亏了三叔母。这些时日让她操心了。”
沈绩疑惑,想细问,但沈令文,嗯……不是很想分享呢。
他和其他人一样,虽然很感激三叔撑起了沈家,但该畏惧还是畏惧,躲着准没错。
他转身对着老夫人道:“祖母,我还有课业在身,先回房了,明日再来请安。”
沈绩还没说什么,他就一溜烟跑了。本来就瘦,仿佛被一股风吹远了般。
沈绩:……
明明才离开长安四五个月,一回来,竟恍若隔世。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他看着面无表情,实则迷茫的神思被老夫人一眼看穿。她觉得颇为好笑,感慨万千:“三郎,歇好了?”
沈绩点头,在老夫人下首坐下:“很好,祝……咳,三娘将诸事安排得十分周全。”
提起祝明璃,老夫人马上想起一件事:“你新婚当夜匆促离京,如今回来了,回门得补上。此事是我沈家失礼,要好好补偿。”
沈绩道:“阿娘放心,我已与三娘商议好了,后日回门。”
老夫人不是个絮叨的性子,但如今身子硬朗了些,说话没那么费力,话也就多了起来:“三娘是个好孩子,于公于私,府上都欠着她一份情。你与她虽无情谊,但既成夫妻,日后将携手一生,万不可轻慢,要敬重顾惜你的娘子。”
这本是成婚翌日拜见长辈时应该受的训,因为当夜离开,现今才终于补上。
沈绩端正身子,跽坐垂头,神色认真:“是。”
无论老夫人是否训诫,他也是这般打算的。
世人娶妻都是这般,结两姓之好,相敬如宾。但真正成婚前,是想象不到婚后光景的。沈绩从前以为,迎了新妇,房中从此多了一个人,府里有了一位主母,平时回府有人说上两句话,没了。
如今亲身体会一遭,才发现是房中多的那个人是自己,府里处处都是主母的影子。
两人尚未来得及相处,都还习惯独处,就已联系紧密,从日常起居、财务人情、外界眼里都已牢牢绑紧,因着这点,很难不去观察关注对方。过分亲密,偏又处处疏离。
沈母不会说什么“恩爱鹣鲽”“新婚燕尔”的话,二房儿媳的离开对她的打击太大,相敬如宾便好。她道:“回门单子我自己拟了一份,你看看可有添补的。”回门带的礼物表明新妇在夫家受重视的程度,他们迟了数月才回去,礼还要添得再重些。
此时,暮食已备好,沈绩便留下用膳,和沈母聊些府中事务和公务。
用完膳,见老夫人面露倦色,沈绩告退离开。过不久就要上值了,先去书房把各项事宜梳理,该安排的一一吩咐属下,这是公事。私事上,久未归京,又逢职务调动,人情上也要往来走动,拜帖、礼品、书信都得递出去……
暮色渐褪,夜色蔓延。
沈绩在书房、祝明璃在厢房,各自忙碌。
婢子们轻手轻脚将烛火点亮,主院里灯火通明。
书房里,亲兵把油灯点上。太久没用,灯油有点干,光线晃动,忽明忽暗。
这种事本应婢子们负责,但书房不许她们入内,所以很多事都照顾不到。把亲卫当小厮使,也没有那个道理。所以大多数时候夜里他都是回厢房办公,但……
想到那张大书桌和附带的柜子,那里已经有了新主人,没他的地儿。
沈绩被晃得受不了了,干脆停笔,起身回房。
果然,一回院儿,亮堂不少。以前他不讲究,有光就行,现在站在院门一扫,发现连烛火灯笼都安排得很好,未有暗角,布置得体,光影别具韵味。
祝明璃在椅子上侧着,手里捧着本册子写写画画,墨发垂下,婢子正在为她烘干。
沈绩走到门口,入目便是这副画面,一时之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又忽然想起,他们是夫妻,算不上冒犯,才略尴尬地站在门口开口:“三娘。”
祝明璃斜眼看来,她没觉得烘头发是个多私密的事儿,见沈绩在门口杵着,疑惑:“郎君有事儿吗?”
她开口了,沈绩才犹豫地迈进来,眼神先瞟到优哉游哉给祝明璃烘头发的婢子:为何他沐浴完,没人来为他烘头发,自己巾子擦个半干就束起来了……
然后才开口:“崔京兆说你要买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