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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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人在担忧受惧的时候, 是很难全神贯注做好一件事的。
    阿八自从得了祝明璃的许诺,再不做被无形野兽追赶的噩梦了,也再不用对着日日渐寒的天儿祈盼垂怜, 每日只需做好手上的事便可。
    大家对她的印象一直是“麻利但嘴拙”, 但自从娘子来那一趟后, 她开始展现出这年岁该有的鲜活气, 话多了,笑也多了。
    她仍同往常一般在各处帮忙穿梭,只不过现在会多嘴几句。
    “阿姊,这样刮会慢些,还容易伤着手, 你微微斜一点, 用盆抵着使力便好。”
    “阿婆,你不必一根一根理, 你这般……”
    “你二人换换位置可好?这样你刚好丢进盆, 她顺势就能取。”
    指点完旁人,算准时辰回到窑边, 裹上厚布头, 开窑门, 取盘轮换。
    别说窑旁站着的婢子啧啧称奇, 作坊里所有人都忍不住感叹, 有了阿八的帮忙指挥,干活确实要轻快省事不少。
    于是祝明璃就见到生产效率从67%一点点往上爬,一直爬到了77%。到这个数, 她已心满意足。又不是机器化流水线,指望100%实属异想天开。
    一批又一批的货品从城外运至作坊,头先只需一辆驴车, 后面增至两辆、三辆。
    沈府车马行的掌柜颇为无奈。行里的好驴子被主母借走了多半,除了城里城外运货物的,还有各个坊内四处穿梭送货的。
    不过由于驴车上的书僮人小嘴甜,坐在车上乐呵呵的模样招人喜欢,有人瞧见便上前打听这好驴子是哪赁的,倒给行里揽来几桩生意。
    在这样紧锣密鼓的送货卖货中,下元节终于要到了。“三元” 节源于道家,十三日至十五日,禁断宰杀渔猎。
    行呗,不宰杀。一顿素尚可,喜肉食的许多人第二顿便馋了。
    于是便想起了甄美味里的那碗“银丝玉汤”,汤鲜味美,一口气能咕噜咕噜全喝完,腹中熨帖。吃荤不见荤,喝点汤水,不过分吧。
    于是十三日暮食前,熟客们纷纷前往食肆购买粉丝。仆役们排起了长队,前面待客的婢子忙不过来,还从后院调来了一个。
    一家几口人,都想解解馋,隔壁房的阿兄阿弟,也可以送几包。反正耐放,万一以后还遇到这种情况呢?算了,再多要一点。
    到最后阿青也跑过来了——买的量太多,有许多客人便定下明日一早送货至府,需要能写会算的人来招待。
    如此忙碌下来,仅十三日暮间,堆在后半店面的粉丝就去了三成。阿青把定下送货的粉丝再清出来,如此,又去了三成!
    跑完最后一单回来的书僮牵着驴车进了后院,见到阿青理着一摞纸张,高兴地蹦起来:“明日又跑!”
    负责赶驴的车夫是个老翁,虽心头高兴,但也不至于像书僮那般外露,只是道:“明日一开坊,我就来接你。”
    食肆宅子住的都是小娘子,且人手太多,她们都靠轮班,仆僮们自然只能住沈府。
    “行,您可得麻利点,这么多家呢。”
    他开始掰着指头数赏钱,被阿青狠狠戳了戳额头。
    “这些府邸可都认得?有些是熟客为娘家、外家订的,万万不能送错!”
    书僮连忙道:“这些坊都跑数了,您放心吧。再不济,送上一家时,我顺道问问门房,街里街坊的,他们肯定熟。一回生两回熟,下次我就晓得了。”
    阿青肃了面容:“好好做。这回万一送错了,或是得罪了客人,可没有下次了。”
    书僮这才收起兴奋的心,老老实实听训:“阿青姊,我明白的。”
    幸亏作坊生产进度快,第二日驴车拉走大部分,城外的驴车又拉来了新的一批货。
    阿青光是理货就理得头晕脑胀,以前开药铺时,一百一十三种药材都能熟记于心,哪批才到,哪怕久了该弃了,从不需要纸笔。
    如今只有“银丝玉汤”这一项吃食,她竟然有些忙不过来。
    和隔壁杂嚼铺子比,甜糕的客源就不够看了。阿青的阿翁见状,只能从后院小门过来帮阿青算账清账,直至午食,才终于清顺。
    阿青看着量极少的粉丝,再看看堆满货架的芋头片山药片,不禁忧心:“‘银丝玉汤’卖得好,可这些又堆起了。索娘说香料可不便宜,若是卖得不紧俏,岂不是白砸一堆银子听个响儿。”
    掌柜心想阿青着实成长了不少,作为一个前日才刚从“暂代掌柜”变为“掌柜”的人,操的心不比当年管药铺的他少。
    “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娘子吗?娘子让人做这么多出来,定是想好了法子的。”掌柜语重心长地劝道。这可与往昔不同,或者说和长安大多数掌柜都不同,一切自有东家出谋划策,掌柜只需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这么一劝,阿青果然神色不再忧愁。
    到了十四日下午,粉丝的销量开始下滑。毕竟该买的都囤货了,只剩零散新客,明日就是十五日,大伙儿都开始准备过节了。
    每岁“三元”节,天官、地官、水官赐福赦罪解厄。上元为元宵节,张灯、观灯;中元节也是佛教的“盂兰盆”节,设水陆道场、诵经法会;下元节在其中,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没有统一的民俗活动,百姓就自个儿寻乐子过节,马球、蹴鞠、百戏、斗花斗草……这种活动,自然少不了精力旺盛的少年们。
    像马球这种,不仅需要球技,还需要马术的活动,观赏性高,观众自然很多。公众多处建有球场,甚至连王公贵族家中,也会专门修建球场。
    球场平坦,占地大,有高台看台,可容纳的观众多。
    长安城一茬茬郎君长大,这一代的赛事尤为精彩,许多人都相约着来观看他们的赛事。
    比赛者不是圣人和羽林军,看客们格外松弛,也不管是谁家的郎君,打得好的,都要高声喝彩,热闹至极。
    一年比到头,这样大型的比赛还是比较少的,小郎君们都十分严肃,场中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沈令衡沉默地坐在一旁,精心地擦拭着鞠杖。
    队友看看陆续入场的看客,又看看沈令衡,同周遭几人使了个眼色。
    他清清嗓子上前:“平清,今日来者许多,连我阿娘也来了。”
    沈令衡抬头瞥他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那眼神分明就在说:你阿娘来了干我何事?
    对方也觉得这个话头没起好。众所周知,沈令衡这臭獠一身倔脾气,最不能提的便是和他阿娘有关的事儿。
    许是祖上征战的缘故,他生了一双长手长腿,灵活有力,球技在众人里十分突出。可打马球从来不是一人之功,讲究个配合,这人一上场,就自顾自地击球、争球、截球,满场跑,仿佛这是他一人的赛事般。
    所以即使有时一场下来,仅有他入球,招致的埋怨却比赞誉多。毕竟一人进球又如何,人家队伍配合得当,你一球我一球,累加下来就是比他们这队多,照样赢你。
    一开始有人骂他怪他,他便与别人扭打在一起,后来大伙儿吃了亏,就学会忍了。
    只因这混账仗着自己身世凄惨,打遍长安无敌手,管你是谁,打就完事儿。哪怕纨绔,也讨不到好处。
    毕竟回府告状,长辈一听是沈府,只会道:“哎,想当年……”
    于是白听一耳朵唠叨,半点公道没讨着。哪怕是郡主的儿子被打了,也会叹息一声道算了。
    沈府只有一位沈老夫人,其地位可是实打实的。沈候跟着高祖打天下时,就赞过她。高祖仙去,沈家依旧凭忠烈赢得敬重,若因儿郎间的打闹上门“欺辱”沈老夫人,御史的唾沫能把人淹死。
    就算不为了名声,光是想想这家子的故事,也觉得没有必要上门给一位丧夫丧子的老封君添堵。
    长辈觉得只是少年间的口角打闹,可挨打的人确实结结实实痛了一回,只想着有一天能治治这人。
    沈老封君不能叨扰,行。今年沈府进了新主母,瞧沈令衡还挺忌讳提她的,想是关系恶劣,毕竟正常人都不能忍受他。
    今年再打起来,大伙儿就团结起来上沈府讨公道去。那位不喜他的叔母,一定会借题发挥,狠狠请家法,压压这厮的盛气。
    借着这一茬,大伙儿胆气便足了起来,开口道:“打马球二十余人,皆讲究配合,你今日注意点,别又像往常那般满场抢球。”
    沈令衡皱起眉头,还没说话,另一队友又嘟囔着抱怨道:“你以为你是谁……”又不是圣上,整个球场都要配合着你行动。
    你想出风头,我们不想吗?
    沈令衡听他的语气,火气瞬间上来了,停住手上的动作,看向那人。
    偏偏这一抱怨,队友们都止不住了。
    “我今日府里人都来了,你能不能收敛点?”
    “我还不是,外祖回京叙职,整个外家都来,表妹也在呢。”
    “我也是,好不容易说服我阿妹来观赛,做阿兄的怎能不威风一把?”
    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忽然,也不知谁插了一句:“就是,反正你府上也不来人,你何必抢这风头?”
    沈令衡本来只是不耐烦地压着火气,这句话一出,整个场地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面上露出惊诧,这可是沈令衡最大的霉头,激他作甚?若开赛前打一场,也不用比了,根本上不了场。
    却见往常一点就炸的沈令衡只是僵硬了下身子,很快反应过来,将手里的锦帕往地下狠狠一掷。
    众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怕被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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