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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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祝明璃想着严七娘收到帖子后, 定会回商定具体时日,你来我往推拉几次,按照此时贵女们的效率, 怎么也要几日后了。
    今日的天色不是很好, 似乎有雨要落下, 她老实在房里窝着, 捋捋账本,翻翻抄录的农书。
    一个时辰后,天色果然转灰。
    祝明璃不让婢子跟随,自己撑了把伞,跑沈绩书房看土豆。
    土豆已经结出茎块了, 只是比较小, 再过一段时间,天彻底寒下来, 估计就能收获了。
    这么大一堆土豆, 想想就开心。就算没能成功推广出去,自己吃也是好的。明日一定要和掌柜们好好说说胡商的事儿, 最好是能认识些汉胡通婚的, 方便日后行事。
    只是怎么低调不惹眼地让土豆在民间流行是个问题。她可以经营管理, 却不擅长谋略。哪怕是市面上胡商开始贩卖土豆, 百姓误食发芽土豆、不知如何种植, 都是个问题。
    “等会要落雨,你们留意一些。”祝明璃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交待院里的亲卫。
    为了这些宝贵苗株, 她特地让人送了一块油布过来,土里插上杆,斜着搭上油布, 便能避免雨水流进垄里,以防土壤湿度过高。
    亲卫现身,应是。
    “这些植株既没有长虫,亦未染病,倒是稀奇。”平日里杂草一露头,就被亲卫们给拔了。有几人身体里的老农基因还因此觉醒了,思索着日后解甲归田了就在家里种种花养养菜,也挺好。
    祝明璃客气道:“全赖你们悉心照料。”实则是系统买的种薯太好了,到她手里的时候已经提前做好了预处理,土壤又悉心施肥,附近没有可染病植物,真放到田地里养,指不定是什么情况。
    亲卫忍了又忍,终是委婉地打探道:“娘子,这芋结得多,又易种,若是能广种,冬日也不怕挨饿了。”
    是啊,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以往没见过?为何一个内宅主母却能有种薯,还知道如何种?
    祝明璃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些锐利,对方心里一顿,立刻垂头。
    “此物乃故交相赠的偶得之物,本以为是稀奇花草。种植之法,也不过是只言片语的道听途说,误打误撞,刚好用对了法子。听说此物若是放久生芽,食用会中毒暴毙,想必正因如此,才一直没有流入中原。”再多解释,就显得遮遮掩掩了。
    故交是谁,怎么得的,猜去吧。
    亲卫知道自己多言了,恭敬应是。
    说话间,毛毛细雨已变成大雨,祝明璃不再停留,撑伞回房。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短短一段路,手臂和裙角都湿了。回到房,婢子们见状为她打来热水,让她稍做擦洗。
    祝明璃简单洗漱,换了身衣裳。瓢泼大雨也不想点灯看书,干脆就在廊下观雨。婢子们也不必冒着大雨干活,院里难得透出一股闲适悠然的氛围。
    正当祝明璃观雨观得昏昏欲睡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廊下。
    “娘子,严娘子来了。”
    祝明璃猛地惊坐起:“什么?”
    这么大的雨,严七娘?!
    难不成有什么急事?祝明璃连忙起身相迎,顺着廊下急走,一转弯,正好和踏入院门的严七娘对上。
    她举着伞,批了一身蓑衣,大雨下丝毫不显狼狈,反而一扫以往书痴气,浑身都透着“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潇洒。
    严七娘视力不好,大雨如珠帘,愈发看不清人,往祝明璃这边扫了一眼,顿了顿,继续前行。
    祝明璃赶紧把她叫住:“欸,七娘!”
    严七娘这才停下脚步,再次往这边看来。
    认清人后,她步入廊下,收伞卸蓑:“三娘。”
    祝明璃急道:“有何事这么急?”
    严七娘茫然:“我不急啊。”
    祝明璃疑惑:“那你这……”
    “你给我下帖,我便来了。”就这么简单。
    祝明璃傻眼了,半晌不知道说啥。
    严七娘却毫无所觉,好像这场雨一落,除尽了她心中的灰霾般:“你有何事寻我?”
    果真是个“怪”娘子,祝明璃只好道:“并非急事,何必冒着雨来。七娘,先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衣裳要换吗?木屐也除了吧,热水洗个脚,换上新鞋。”
    她絮絮叨叨的,着实像一位将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妇人。
    但严七娘却没有回应她的关心。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小院中婢子们的行动夺走了。
    祝明璃一开口,甚至还未开口时,她们就已经以其为中心开始行动了。整个院落如一张棋盘,牵一发而动全身,精细地运转起来。
    左边有两名婢子见到来客就先往小厨房方向走;中间有婢子进屋,将刚才提来的茶壶拿出来,准备温水;廊下候着的婢子扫到她的衣裳,也立刻行动,为她取衣。
    祝明璃说到“木屐”后,身后的婢子也动了,跟着刚才的婢子朝某个方向疾步赶去。严七娘猜,那个方向是放置新衣新鞋的小库房或某间厢房。
    等她同祝明璃走到厢房门口时,新一壶热茶已经提了回来,房中候着的婢子接过、斟茶,递到了她面前。
    面生的小婢子们端着木盆过来,身后跟着拿布巾子、澡豆的。另一个转角,托着新衣裳、新鞋的婢子们正列成一串赶来。
    各司其职。
    “七娘,七娘?”祝明璃提高音量唤了几声,严七娘才回神。
    她对祝明璃笑了笑,端起热茶,加了姜,一口下去立马暖了起来。喝完,端糕点的婢子也到了,轻轻放到到她茶盏旁。
    严七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天下大事、朝堂博弈、经史子集,都很有意思。但她却从不知道,后宅里小小一个院子,也能如此意趣横生。
    婢子们像伺候祝明璃那样,让严七娘换衣擦洗,严七娘颔首,跟着她们进了里间。
    然后全程盯着婢子们动作,害得婢子们胆战心惊,手脚愈发麻利。
    配合得当、速度极快,还在细节上极其妥帖。严七娘心想,以前去博陵崔氏、清河崔氏时,也难这么合心意。
    体验过顶级管家服务过后的严七娘,出来以后,脸上罕见露出了松闲之态。
    祝明璃紧张地打量严七娘,生怕她淋雨吹风发烧了,要不怎么会这么奇怪?
    坐下,喝口茶,再吃口甜糕,严七娘收敛表情,看向祝明璃:“好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祝明璃见她终于恢复正常,松了口气,利落切入正题:“是有一些事不解。”
    话音落,婢子们立刻轻脚退出,四周只能听到廊下落雨滴答声。
    严七娘嘴角又露出笑意。
    祝明璃后半截话噎了下,清清嗓子:“昭明?”这是严七娘的字。
    唤字和唤排序不一样,严七娘端直身子:“请讲。”
    祝明璃想要问的可太多了,只能从很小的切入点讲起:“我想把营生做大,但行商一事多少会受人诟病,更何况我想与胡商、南商往来,于身份上,多有桎梏。”
    严七娘便问:“你为何喜欢营商?”
    祝明璃理所当然:“赚银钱。”
    “那你为何要将赚来的银两分作赏钱给婢子,还给他们在店肆中修建仆舍。”
    祝明璃被她问得一愣:“你如何知晓此事?”
    严七娘避而不答:“三娘,商人重利,侵占、欺诈甚至掠夺,然亦靠走商沟通起了中原南北。若无行商之人,丝绸纸墨珠宝怎会大量贩入长安?你和他们不同,你非不事生产、只夺利赚利者。范蠡三迁皆有荣名,福泽乡民,名垂后世,名声有碍吗?”
    祝明璃忙道:“我可没你说的这么好听。”
    严七娘又换了个说法:“你行事谨慎是好事,但切勿因此绊住脚步。你祖父素有怜恤百姓的贤名,你又嫁入本朝最负忠臣之誉的沈家。沈侯、沈家大郎二郎皆为国捐躯,留下高堂幼子,你辛苦操持,谁敢对你泼洒污水?”
    好犀利。祝明璃看着严七娘的脸,她的眼神没有聚焦,看起来人畜无害极了。
    祝明璃确实考虑过现在的大环境。商业正在蓬勃发展,波斯、南海诸国的货物都能贩卖到长安来。她用人谨慎,虽然行商,但沾点“义”“仁”,不一定那么不合时宜。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到沈府会成为她的幌子。
    严七娘是个纯正的古人,比她更懂“名声”,沈家世代忠将,战死到就剩个沈绩,她作为他的新妇,自然可被纳入“无可指摘”的保护范围内。
    名声,真是把双刃剑啊。
    “那我可以和胡商联系,拥有自己的商队?”
    “自然。”
    “那我也可以买地建作坊,造货卖货?”
    “可以。”
    “收拢工匠,教习幼童,攒钱买地?”
    “是,与官府打交道的事儿你无需担心,我可为你斡旋。京中人言,往往不过一句话的事。”譬如若是严弘正赞她,士子们就算不满,也不会驳斥;若是公主夸她,长安贵妇淑女也只会附和。祝明璃没有进入这种社交场合,严七娘可是靠才气混得如鱼得水。
    祝明璃应了声,陷入思考:“我明白了。”
    “砰。”茶盏落到桌案上,严七娘笑道,“那就走吧。”
    祝明璃一头雾水:“走哪儿去?”
    “做事,你说的这些事呀。我跟你去,瞧瞧。”严七娘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要跟祝明璃呆着,就觉得特别有趣特别闲适。不像名公巨卿那般高屋建瓴地看天下,她做的事很小很小,小到一内宅,一食肆,但严七娘却觉得前所未有地开阔。
    祝明璃汗颜:“呃……七娘,现在下着暴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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