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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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像是得到了某种讯号。
    又像是克制到了极点, 自制力崩塌,情绪终于爆发了一样。
    长空月如云堆叠的白衣散落开来,他像是一朵巨大的、被风吹得风雨飘摇的云朵, 倾倒在棠梨的身上。
    他埋在她的膝间, 她盘腿坐着,他靠着她。
    棠梨低下头,手僵硬地空置, 而后被他一点点摸索着抓紧。
    从似有若无地试探, 再到难以自控地用力抓紧, 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了一刻钟。
    棠梨垂眼望着他,他的脸埋在她膝间,她只能看见他乌黑柔顺的长发和暗纹交织的锦衣。
    这身白衣他穿了一千多年, 便是为死去的亲人披麻戴孝了一千年多年。
    他不爱打扮,最初以为只是喜好娴静朴素, 其实只是因为在为族人守孝。
    长空月背负了太多的性命, 棠梨去过月华谷,走过那布满碎骨的道路,很难对他说什么: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他已经跟着所有人死过一次, 也算是弥补了。
    ——类似这样的话太轻了。
    实在是死了太多的人, 一切的缘由, 都是因为他信错了一个人。
    少年人隐姓埋名出来历练, 尽管足够小心谨慎,亦没防备住那从最初便不怀好意的接近。
    他确实蒙受了欺骗, 也确实犯下了错。
    有那样的仇恨在前,当一切彻底结束,星辰图回到他手中的时候,他会是怎样的心情?
    好像可以想象得出来, 那又悲又喜,恍然空荡的感受。
    棠梨的手湿了。
    她的手被他握着,贴着他的脸庞,这潮湿是什么很容易猜到。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屋子里很安静,这里面积不大,床榻面积也不大,两个人躺在上面已经十分拥挤。
    棠梨怔怔地望着一个固定的位置,屋子里静得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声绵长稳定,他的则粗浅不一,凌乱断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迷迷糊糊睡着了,人再醒来的时候,正好好躺在床上,天已经亮了。
    长空月不在这里,但他所作的心法还在,书本好端端合着,就在她边上。
    “……”
    没看。
    就那么睡着了也没修炼。
    纯睡觉了。
    完了,她好像对自己太有信心,反而遭重了。
    这心法就和高等数学一样,不但没有引人入胜的力量,反而具有极强的催眠能力。
    棠梨颓废地爬起来,使劲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负气地翻开了书。
    刚看了没几行,就被理论和措词搞得又昏昏欲睡。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师尊不在这里,是不是他先后悔了,先走了?
    那可太妙了。
    棠梨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长空月现身,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
    可能是昨天的事情让他尴尬了,所以改变主意不打算继续了?
    棠梨把心法收在枕头底下,下床梳头。
    这里也没别人,她懒得梳发髻,只扎了个马尾便作罢。
    鉴于她睡得太久太沉,人懒散没精神,她想打点水洗个脸。
    物理上的洗脸还是比法术来得让人清醒。
    棠梨开门出去,四处寻找打水的地方,结果水没找到,先碰上了二师兄。
    十三声钟鸣响起,熟悉的时辰到了。
    他们该去给长空月上香了。
    “师妹今日起得也很早。”墨渊的声音有点欣慰,“以前在宗门里的时候,师尊外出,你一个人在寂灭峰,我每次去看你,你都还没醒。”
    过往的记忆都是美好的,现在提起来,棠梨也觉得那时很快乐。
    傻傻的就很快乐。
    知道太多就完全高兴不起来了。
    比如现在,她已经知道长空月那次外出是去幽冥渊祭拜被困着的族人。
    他带回来那一身伤,都出自被折磨得失去神智,早已面目全非的族人。
    这么多年来,他被如此伤害仍然坚持不懈地年年去祭拜,当上了冥君之后马上就改革超度他们送入轮回,这也算是一种赎罪吧。
    算了。
    棠梨摇摇头,抬头望着已经到达的“寂灭殿”。
    来过一次,再来祭拜,她已经轻车熟路。
    只是有个疑问。
    “二师兄,为什么钟声要响十三次?”
    墨渊带着她走上台阶,和其他人一起进入殿内叩拜。
    今日大师兄还没回来,上香的人不是玄焱,是墨渊。
    他点了香,低声和她解释:“因为师尊常说,十三是代表冥界的数字。”
    “师尊说十三钟是幽冥渊的敲门砖,敲响十三声钟鸣,便可以让幽冥渊的亡魂听见召唤。”
    棠梨眼睫忽闪了一下,慢慢说:“可师尊‘陨落’的时候,不是把自身滋补给了天衍宗灵脉,没有入幽冥渊么……”
    “最初是这样。”说起这些,墨渊的神色有些不太好,他阖了阖眼道,“但后来云无极破了护山大阵,糟蹋了我们的家,如今那里什么都不剩下,师尊的魂灵也该消散了。”
    “我们无处搜寻,便只能寄希望于这十三声钟鸣可以让他听见。”
    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人活着总要有个寄托,有个念想。
    今日祭拜的时候,棠梨发现在长空月的牌位下面还有七个小的牌位。
    牌位上面目前还没刻字,不过每个牌位后面都有一盏魂灯。
    魂灯亮着,代表人还活着,一旦魂灯熄灭,那么主人的名字便会出现在前面的牌位上。
    那是他们给自己立的牌位。
    和云无极对着干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既然这么做了,便做好了时刻去死的准备。
    棠梨老老实实地和师兄们一起跪拜。
    她注意到二师兄去上香的时候,在长空月的灵位之后还隐藏着小型的神龛。
    神龛里供奉着一幅画像,她起先只能瞥见画像一角,心底似有所感,下意识地弓起身子想要看清楚。
    当袅绕的烟雾散去之后,她看见了和小时候记忆里完全一样的一幅神像。
    以前只是觉得长空月很像她小时候偷吃贡品的那位神明。
    但从来没这么直观地看见完全一模一样的画像。
    神龛里那幅画,跟她记忆里山上庙宇里那副画面,绝对是同一幅。
    棠梨错愕地望着那幅画,凌霜寒注意到她神色不对,靠近问道:“小师妹,怎么了?”
    他扫了神龛一眼:“师尊的画像有问题?”
    “……那幅画,是谁画的?”她轻声问了一句。
    回答她的是温如玉:“是我画的,画得不像吗?”
    温如玉是温氏的大公子,很是受族人敬重。
    这次入了魔界,温氏明里暗里也没放弃他,仍然在提供助力。
    大家公子当然会画画了,画得这么好这么惟妙惟肖,真是看得人心底发凉。
    棠梨摇摇头说:“不是不像,是太像了。”
    “……就好像看见了本人一样。”
    如果是因为太像了才心神恍惚,那便可以理解她的反应了。
    凌霜寒露出了然的神色。
    棠梨很快说道:“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
    她匆匆离开,墨渊担心她,本想跟上,但大殿里的魂灯突然发生了意外。
    “不好!”
    花镜缘忽然惊呼一声,墨渊立刻望向,平静的神色瞬间僵凝。
    有魂灯熄灭了。
    摆在供桌上的魂灯不过七盏,他们七个人今日只有一个人不在这里。
    “——是大师兄!”
    是玄焱的魂灯灭了。
    走远的棠梨并不知道玄焱出了什么事。
    她一路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满脑子都是那幅画。
    她以前就猜测过,自己穿书会不会不是意外。
    也怀疑过长空月会不会自己小时候蹭过的神明。
    可那都是猜想是假设,没有真的那么以为。
    今日直观地看见完全一样的画像,便确定了她可能真的不是意外穿书。
    也许早在她吃上他的贡品,在他的神龛下面睡觉,靠着他的荫泽一天天长大的时候,就注定了她要来到这个世界。
    这真的只是书中世界吗?
    也许这根本不是一本书,是真正存在的世界,是佛理中说的三千世界之一。
    而她收到这本书的消息,打开这本书去“看”,只是某种指引,是一个契机。
    可能她现在回到现代,再去问闺蜜那天夜里到底发没发给她这本书,会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棠梨浑身冒汗,端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口喝。
    茶壶里的水冷了,喝下去不少很快让她平静下来。
    长空月知道这件事吗?
    看他的反应,还有最初他们认识的经过,现在的他肯定是不知道。
    那当时在山上接受供奉的那位神明知道吗?
    祂是怎么变成那个样子的?
    是他送她来到这里的吗?
    棠梨觉得头很疼。
    她坐到椅子上慢慢调整呼吸,目光落在计时的沙漏上。
    快中午了,魔界一片平静,外面只有魔兵巡逻的声音。
    长空月没有再出现。
    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棠梨不确定。
    一直到当天夜里,月亮升起,暮色四合,她还是没见到他回来。
    这个时候好像可以确定了。
    他应该是不会再出现了。
    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也许是她最后死掉了,回到了现代,又变成了小时候。
    而长空月也跟着剧情所设定的那样死于献祭,虚弱的神魂寄宿在那幅始终被弟子和弟子的后代所供奉的画像里面,靠着持续不断的信仰之力,撑到了数年之后的她所在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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