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老听人说起鬼压床, 但棠梨自己并没有体验过。
今天她算是体验到了。
身体不能动,但意识是清醒的。
明明没睁开眼,却能清晰地看见寝殿内的情况。
如同开了上帝视角, 她看见自己好好躺在床上, 有隔着薄雾的白色身影伏在她身上,将她严丝合缝地压住,她连呼吸都不能继续。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 却始终连一道缝隙都没有睁开, 全身上下除了出汗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穿书之前看人家鬼压床了都是疲劳所致的幻觉, 她就劝说自己别害怕别担心,马上就能好。
可惜她等了很久,等到那白衣的艳鬼在耳边不断呼唤她的名字, 仍然没有清醒过来。
该死。
这谁能相信是幻觉啊!
思之令人发笑!
棠梨马上转变思路,开始在心底默念神咒驱鬼。
然后她又忽然想起来, 这地方和她那边神仙体系不一样, 念这些估计没用,她得换本地的来。
本地的念谁?
现在的冥君是谁?
是长空月。
……她今天就是死这儿,被鬼压死, 也不会念他的名字。
这个念头刚起, 她突然就身体一轻, 猛地睁开了眼睛。
得救了?
被放开了。
压在她身上的鬼身形修长高大, 脊背宽阔挺拔,哪怕不看正面也知道是男子。
男子身上的气息阴森冷然, 还有点熟悉,棠梨一时想不出来是哪里熟悉,等真正看见这只艳鬼的脸时,才明白这是谁。
桃花眼隔着面具幽幽地注视着她……这不是冥君本人吗。
棠梨有点困惑。
怎么幽冥渊改革之后业务这么紧张, 鬼压床都得冥君亲自上了?
开个玩笑。
棠梨应该是剪断因果线之后,情绪不那么受过往经历影响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吐槽玩笑。
她没一眼认出长空月的背影,也和这个有关系。
她很难把自己代入过去的记忆里,老觉得那是别人的过去,细节记不清楚、也记不得记忆里人的特征实属寻常。
现在看着这张久违的脸——明明也没多久未见,可她就是觉得久违了。
对着这张脸,除了“真好看”、“我之前眼光真好”之外,棠梨是一点别的感觉都没了。
四目相对,她坦然平静的样子,让夜深来扰的长空月再也沉默不下去。
“你知道我是谁。”
她装傻,他便要主动揭开一切,他非要她装不下去。
棠梨闻言,马上明白他的意图,立刻说道:“我不知道。”
“啊不对,我知道。”
她先否决又肯定,长空月的心情和表情跟着她的话变幻莫测。
他何时有过这么丰富的表情变化?
如今不过是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这副模样,简直可笑至极。
只是再如何可笑,他也控制不了自己。
所有的自控力在面对敌人时尚且能维系,可对着棠梨做不到毫厘。
根本做不到。
“是君上啊,是熟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棠梨根本没办法回应长空月的感情变化。
她代入不了啊。
完全没办法让自己沉入到那个氛围里面,棠梨看他隐忍克制,看他眉宇间尽是绯色,她甚至都有点尴尬。
有种很对不起、搭不上戏的内疚。
这份内疚落在长空月眼里,刺目的鲜血毫无预兆地洒在了她身侧。
“……”
他很快反应过来,已经尽量在避开她。
但还是没忍住,血洒在她耳侧一点点,她闻着那浓郁的血腥味,怎么说呢……
除了恶心和害怕之外,什么其他感受都没有。
压在身上的身体转瞬挪开,棠梨缓缓起身,心里还有在想:他真的不是本体来的,是以“鬼”的姿态来的,没惊动此地的任何人。
云夙夜将她带到了云梦境内较为偏僻的地方。虽然位置偏僻,但这里环境清幽,哪怕是夜里看着也优美宜居。没那么湿冷,也没那么多人住,她还是挺满意的。
她什么都没问就住下了,云夙夜还有点不习惯,主动给她介绍说:“这里是云梦境内我父亲唯一不会主动进入的地方。”
“只要你不出去,他想见你了也不会直接进来,只会找人来宣见你。”
“那些来传召的人也无法随便进来,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时间提前联系我,早作安排。”
长公子非常贴心,计划周全,安置好她之后自己也没久留,很快就离开了,只让她好好休息。
她是想好好休息,可惜长公子算到了一切云梦内的情况,没算到来自阴间的情况。
现在的情况真的很阴间。
棠梨始终置身事外无法共情的样子,让长空月难堪到了极点。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无理取闹的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让人尴尬和无奈。
她甚至还会感到愧疚,与他相处还不如和云夙夜相处自然。
果然如他所料一样,没了因果线之后,别人都和她经历了不少事,有了新建立起来的关系,唯独他没有。
这样不好吗?
长空月沉默地望着身体僵硬的姑娘,心里很清楚这样是好的。
这样她就不用难受了,再也不必因为他撇下她而痛苦。
看她现在的样子,就知道她的选择有多完美。
他若还有点良心就该马上离开,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长空月缓缓起身,他以魂魄状态来此,魂灵轻盈,飘渺出尘。
尽管失去了对过去感情的认知甚至是认可,但棠梨的审美还是在的。
她还是会为这样一张哪怕不露出完整的五官,依然美得摄人心魄的脸感到震撼。
长空月是戴着面具的。
但面具已经遮掩不住他的情绪,他的眼睛和抿紧的嘴唇都会出卖他。
哪怕隔着面具,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表情变化。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摘掉面具。
那双清寂幽冷的桃花眼如有着某种魔力,她沐浴着那个眼神,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
“别摘。”
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寝殿内响起她略显沙哑的声音。
长空月姿态一顿,桃花眼微微半阖,看到她微微吞咽,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别摘了,多冒昧呀,我们的关系并没亲近到那个地步吧……君上。”
最后还是用了“君上”这个称呼,提醒自己也提醒眼前这个人。
长空月不需要提醒。
他时刻记得自己的使命和身份。
可记得归记得,卑劣的本性让他无法抽身离开。
他反手握住她阻止他的手,名副其实的鬼神在漆黑的夜幕下泛起银色的柔光。
他微微俯身,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冰冷的面具上。
棠梨手上一颤,挣扎着想要收手,被他毫不留情地再次拉近。
她屏住呼吸,错愕地望着他的举动,他紧盯着她不曾闪躲视线,就这么拉着她的手顺着面具往下。
属于女子柔软温暖的指腹划过他不断起伏的喉结,抚过细腻脆弱的颈动脉,最后一点点探入整齐交叠的雪白交领里。
不知道有没有人懂得那种感觉——繁复精致、一层又一层的锦袍之内,那整齐交叠雪白干净的衣领,就像是某种打开禁欲之人脉门的钥匙。
领口紧实严密地抵着他的喉结,喉结的每一次滑动都触及它,它像是道士的某种贞带,只要被拉开,就会放荡得体无完肤。
棠梨浑身一震,用尽力气推开他,手却穿过他的身体,跟着他一点点在消失。
“……?”
她不解地望向他,然后看见他潮红的双目,凌乱的衣领,以及压抑沉闷的呼吸。
“棠梨……”
他的呼唤随着周围景象的转变,让她明白她开始做“梦”了。
既然在现实里无法排斥他,那就建造一个梦境。
梦境是她自己做主的,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所以现在魂魄靠近不了她,无论想做什么都是穿透他的身体。
但周围的景象实在不合时宜,她怎么就,怎么能,把他一起带进了……月氏族地?
梦境变成了夜里的月华谷。
银月洒下光芒,衣衫凌乱的男鬼站在他举族覆灭的族地里,明明身影依旧高挑挺拔,可落在她眼里,他脆弱得好像易碎的琉璃,一碰就散。
棠梨努力拉回神智,马上就要醒来。
只要醒来这些都会消失,她什么都不用再看见。
不过闭眼的前夕,她看见了让她没办法不稍作停留的画面。
玉色的面具上掉落剔透的泪珠,潮湿顺着面具滚落下来,仿佛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衣襟之上。
棠梨:“……”
她怔怔地望着他无声落泪的样子,比之前被“鬼压床”的时候更难以动弹了。
明明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可她就是怎么都动不了。
遥远的魂魄缓缓靠近,她在梦境里排斥他靠近,不允许他触碰,他的一切行为都会因为是魂魄的姿态而被穿透,所以他现在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长空月小心翼翼地靠在她的肩上,虚虚地没有实际接触。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靠在她小小的肩头,因为是魂魄的姿态,居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自下而上抬起头,潮湿的泪眼氤氲着朦胧的脆弱仰视她,她低头去看,整个人为之发抖。
“……”
当一个人深知自己的容貌是一件利器时,就会非常懂得如何使用它。
长空月甚至都没摘下面具,只是一双泪眼和紧抿的双唇,已经足够夺人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