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之初, 棠梨就觉得长空月的死局略显荒唐,甚至是荒谬。
那样强大的道君,死得这样憋屈, 有点像是为了制造波折强行为之。
真的身处其中, 看着一天之内如此多突兀地转折,看着比书里修为更高的长空月一生就此潦草收尾,更觉荒诞离奇。
但这也不代表她就要相信云夙夜。
他能将这说话的虫子悄无声息放在她身上, 她一点都不意外。
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理由来支撑情绪, 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如果真的有某种可能, 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怎么说呢。
如果是真的,她希望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她希望是真的。
……算了, 开玩笑的。
不管怎么说,都不太可能是真的吧。
是骗人的吧。
云夙夜一定是在骗人。
是想利用她?
对了, 三师兄呢?
棠梨倏地抬眸, 很快看见要走的凌霜寒。
他还在这里,正拔剑要走,棠梨猛地挣开墨渊, 用力抓住了凌霜寒的手。
凌霜寒愣住, 错愕地望着她苍白的脸。
面容还是那张面容, 只是那张面容上活泼跳跃的神情都不见了, 只剩下漂亮的五官印在白皙的纸上,一点生气都看不见。
凌霜寒心中一梗, 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做什么。
但忘记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想起使命,想要挣开她的手。
棠梨死死抓着。
长空月她留不住,若凌霜寒也没留住, 那接下来就要眼睁睁看着天衍宗覆灭了。
她想说些什么,至少要让凌霜寒打消去送死的念头。
明知主线好像更改不了,可她还是没办法不去尝试。
她空着的手抚向腰间万物剪,晕过去的时候她其实是在构建梦境,她希望自己可以用梦里长空月没中毒的虚假改变尘埃落定的现实。
不过她醒来一切还是老样子,梦里也再也没人任她摆布,回应她的召唤。
于是她也明白,已经死了的人,是不能用她的功法起死回生的。
人死不能复生,如果可以随意复生,那得是多可怕的功法,根本不符合常理。
在全都活着的情况下,她是可以尝试逆天而行,但既然死了,那就没有希望了。
灵力都耗在构建梦境中,以至于想用万物剪阻止凌霜寒赴死之心也有些吃力。
用了大概会再次倒下,可她必须得用。
她扯下万物剪,输入灵力之前,有人比她更快地做了一件事。
棠梨睁大眼睛,看见二师兄一掌打在三师兄后颈。
三师兄只顾着挣脱她,根本没注意他做了什么。
凌霜寒被打晕过去,很快不再挣扎。
墨渊二话不说把他丢给四师兄,吩咐道:“用法器把他捆起来,别让他鲁莽行事。”
他是跟天枢盟宣战了,可他也没打算这么快就行动。
他们需要周全的计划。
“师妹,放手吧。”墨渊走到棠梨身边,抓住她的手轻声提醒,“放心,我拦住他了,不会让他有事。”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墨渊好像就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幸好你及时发现他的异常,否则怕是要铸成大错。”
他安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多悲伤,还是很冷静,就和往常一样。
棠梨渐渐放开手,换做抓紧已经拽下来的万物剪。
还能做点什么?
她得做点什么。
哦,对了,耳朵里面的虫子。
得把云夙夜这玩意儿挖出来才行。
三师兄没去杀云氏的人,那云夙夜暂时就不会死。
他不死,云无极也就不会那么快有动静。
他们急于得到天衍宗的话,就会想着从其他人身上入手。
是因此才对她说那些有歧义的话吧?
肯定都是骗人的,是为了利用她,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三师兄好好的,死的人会变成她吗?
也许原书打算修正剧情,把她这个错位的角色抹杀,所以变成她代三师兄去死?
那还挺好的。
三师兄活着肯定比她有用多了。
她什么都做不好。
……什么都做不好。
“棠梨!”
有略显熟悉的声音在叫她。
棠梨从模糊的水痕里看见跑过来的身影,有点眼熟。
是谁呢?
是——
“朔风?”她艰难地吐出他的名字。
朔风高挑的身姿被墨渊结实地挡住,如今多事之秋,他控制大局,绝对不会让任何可疑的人接近他的师弟师妹。
“墨渊你闪开,你没看见她哭成那个样子吗?”
朔风本不打算给天衍宗添乱。
他们已经够乱了。
可他看见棠梨无声无息在哭,就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就站在这里看着?”他拧眉盯着墨渊,眼里都是指责。
墨渊当然也看见棠梨在哭。
哭没什么不好。
怕的是她不哭不闹,那才可怕。
“这是天衍宗自己的事,既然其他外人都已经走了,那你也该走了。”
墨渊说完话就动手,护山大阵开始排斥朔风,朔风根本来不及再和棠梨多说几句话,就被毫不留情地抛了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棠梨耳朵里的虫子又开口了。
“我已经知道消息,仙君已经陨落了——”
云夙夜的语气有些低沉,“我很抱歉,父亲有意不让我知道这件事,直到回了云梦,我才从兰君口中得知这件事。”
……云无极瞒着云夙夜师尊的死讯?
有必要吗?
制毒的不就是云夙夜本人吗?
就算这次下毒的人选出乎预料,云夙夜也不无辜。
用这种方式和她说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骗她上钩之后,拿这些存疑的事情引她去死吗?
他打算怎么操作?
要见面吗?
都可以的。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吗?
耳朵里的虫子得不到任何回应,再次主动开口。
“毒是我制的,成分我确实做了更改,这一点没有骗你。”小虫子的声音沉沉闷闷,“我没想到结果还是这样。也许父亲早就不再信我,用的并不是我制的药。”
云夙夜从头至尾都没隐瞒过自己制毒的事情,也没想过否认云氏下手。
这要是能把他说的话录下来放出去,是不是能让天下人看清楚云无极的真面目?
……天下人真的不知道吗?
不见得。
他们只是不能知道也不想知道。
就算她真的这么做了,他们可能还会捂住耳朵装作没听见。
烦死了。
棠梨终于回了他一句:“你能闭嘴吗?”
这话一说出来,小虫子就消停了。
站在她身边的墨渊怔怔望过来,显然误会了她的话。
“二师兄,我不是说你……算了。”
她勉强笑笑,试图解释,最后又放弃了。
在场寥寥几人里面,她和墨渊状态是唯二还不错的。
其他人要么面如死灰,要么心如止水,别说谈笑了,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和二师兄太没心没肺,太冷血了?
二师兄的状态她可以理解的,因为总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
大师兄的遭遇和原书有些不同,现在是指望不上的,那就只能指望二师兄。
墨渊也挑起了大梁,没有让人失望。
他眼神复杂地望着棠梨,片刻之后开口道:“先休息吧。”
目光转向其他人,他重复道:“先休息。”
不管怎么样,都得养足精神平复心情才行。
真被心魔操控,那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天黑了。
棠梨没有回寂灭峰。
墨渊把她带到了天璇峰他的居所。
寂灭峰是师妹和师尊单独居住的地方,那里有太多关于他们的回忆,也是师尊散尽魂魄的地方,她最好还是不要回去。
这是墨渊的体贴之处,不过棠梨最后没有接受。
“我得回去。”
她也没说别的,就说了这么四个字。
墨渊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之前她还会不自觉地掉眼泪,现在却是这样平静的模样,墨渊反而非常担心。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劝她,可左思右想,他最后还是安静地带她回去了。
他真的很尊重她的心情,从来都没试图强迫她做什么事,哪怕是在这种时刻。
送她到寂灭殿前,墨渊也不用她多说便闪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下偌大的寂灭峰中就真的只剩下棠梨一个人了。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等也等不到了,等多久都不会再有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连一个道别都没有。
棠梨缓缓迈开步子,走上台阶。
都是这样。
都要抛下她。
爸妈是这样,姥姥是这样,现在长空月也是这样。
连一个道别都没有。
醒来他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给人一种极度荒唐的感觉。
好不真实。
就好像没有道别他就没有死去一样。
可还是死了啊。
棠梨来到长空月的寝殿门口,寝殿门关着,在门外感受不到里面任何的动静。
毫无声息。
熟悉的味道弥漫在鼻息间,好闻的百合香馥郁迷人,可它的主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棠梨抬起手,缓缓推门进去。
殿内空空荡荡,暗得很。
她没点灯,就这么安静地走进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
直到看见窗前那九朵花,她才好像突然惊醒一样,整个人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