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不确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地方?
她醒着还是在做梦, 还是……死了?
她看见周围白茫茫的一片,白色好像水一样可以流动。
有奇怪的声音不断传来,她四处找了找, 发现角落里的雾气里好像有……人??
是人吗?
棠梨努力捂住嘴巴, 没有这么问出口来
这也太不礼貌了。
对方肯定是个人,离近了能看见那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
她头发全白了,人躺在角落的地面上, 正在懒洋洋地睡觉。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看见了姥姥。
……她这是死了吧。
可眼前画面又不是她之前去过的幽冥渊。
也许清樽很守信用, 在她死后没让阴差勾她的魂魄去受罪, 直接让她走奈何桥入轮回?
那奈何桥在哪里,要不要喝忘川水?
对了,难不成这些流动的白色就是忘川?
那和在云梦时误入的长河也不太一样。
大约真正可以入轮回的死, 就是要更自然原生态一些吧。
总之,这里的场景和棠梨想象中死后的世界非常像。
没人来催她上路, 她想了想, 干脆坐在了睡觉的老人身边。
长空月说了不会让她死,她可以放心睡着,所以她睡了。
不过那可能也只是不希望她再继续受罪, 才安慰她让她安心地走吧。
她也算是幽冥渊关系户, 说不定师尊和清樽打了招呼, 让她能好好死掉。
下辈子会变成什么?
做人还是做牛马?
算了, 没什么区别,反正做人的时候也是在当牛做马。
坐着无所事事, 棠梨干脆也躺下来了。
她和老人靠在一起,双眼没什么焦距地盯着一片白茫茫。
如此自来熟的举动大约让老人觉得很奇怪,后者睁开眼睛,古怪地望向她。
老人的面目很苍老, 但眼睛却非常年轻,像是长夜里的星星,瞳仁颜色很浅,几乎是金色的。
修为高的人眼睛颜色会变浅,但老人看起来年纪又很大,会有修士将自己驻颜在这个年纪吗?
师尊要是不看修为只算年纪——
好家伙,那她轮回个十辈子差不多才能赶上他的年纪。
“小姑娘,你躺我这里是什么意思?”
老人半天想不明白她的行为,干脆问出了口。
棠梨马上笑了一下道:“姥姥,这里也没别人,我和你做个伴,一会儿我俩一起上路时就不孤单。”
老人脸上的问号都快具象化了。
“……上路?上什么路?”老太太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这小姑娘看着挺面善,怎么说起话来这么过分呢?老婆子我在这里好好的,你一下子给我整上路了,我可不干。”
棠梨怔了一下,跟着坐起身来:“姥姥,这不是死后的世界吗?”
“你又不是没去过幽冥渊,你没见过死后是什么样子吗?”老太太没好气地问,“而且你为什么一开口就叫我姥姥,按常理见了年纪大的女子,不是该叫老奶奶吗?”
不知道。
这个真不知道。
棠梨没想那么多,称呼张口就出来了。
她目光凝在老太太脸上,半晌才憋出一句:“可能是因为,我太想姥姥了。”
“……”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想要站起来,但年纪大了,行动不太便利。
棠梨快速起身将她扶起来,老太太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
“剪刀可不是你那么用的,下次记得不要再鲁莽行事。”
棠梨愣了愣,她低头看看腰间,那消失的金剪刀正缩小成挂坠的样子,静静地挂在她腰间。
“死你肯定是死不掉的,就算你死了,梦境外面那个年轻人也会想尽办法把你拉回去。”
老太太撑着棠梨慢慢往前走,棠梨无意识地跟上去,周围的白色缓缓散去,出现大片大片的壮丽美景。
那是极其宏大、光怪陆离至极的场景,没有任何规则,全靠人的思想所造,树可以长在天上,河也可以在天上,斗转星移则在地面上,人踩着星辰往前走,给人通体疏狂的逍遥之意。
“……师尊一千多岁了。”
他,年轻人??
棠梨满心的疑问,最终却只说了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老太太大约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略带微笑地看了她一眼:“才一千多岁,差得远呢,老婆子我都一万岁了,这天地间我见过那么多人,就他像是个命长的,所以那日见他误入我的梦境遗迹,就跟着他出来转转。”
这位大约就是她那本功法的创造者了。
棠梨不用问,自己也能一点点想明白。
她知道她去过幽冥渊,知道“梦境”,也知道梦境之外的师尊。
剪刀来自于她,她清楚棠梨用剪刀干了什么,没有责怪,只是温和地让她下次别冒失。
“对不起。”棠梨微微垂眼,“用您的东西做了那么鲁莽的举动,还好没把剪刀弄坏。”
“道什么歉?”
苍老而温柔的手落在额头,棠梨眼皮稍抬,视线落在老人的脸上。
她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几丝无奈:“你若不是这样一个人,我也不会把它给你了。”
“总之给你了就是你的,坏了也是你的,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也累了倦了,该走了。”
老太太缓缓放开棠梨的手,望着无边的美景舒朗道:“你拿着玩去吧,看见什么不顺眼的,剪了便是。记住,你觉得它该是什么样,它就能是什么样——只要你别太当真。”
棠梨下意识想要再抓住她,可手触碰对方的身体,直接穿着金色的光而过。
相遇来得突然,也相当短暂,棠梨眼睁睁看着老人身影变成半透明。
“别太在意我是谁,也别太在意剪的是什么。要自信一点,别觉得谁谁谁比你修为高,你就搞不定他身上的东西。你太将这些当回事,就会受限其中。”
“你见我的第一句话说得也不算错。”
“我确实也该上路了。”
“这么多年,就算是一直在做梦,也是很辛苦了啊。”
“姥姥!”
棠梨追了几步,可追不到她消散的速度。
老人在金光之中回过头来,露出她难以形容的神情。
“梨啊,好好过。”
那些因选择走向死亡而未能当面诉说的话,从另一人口中送入了她的耳朵。
“姥姥累了,想歇歇了。”
“……”
棠梨缓缓放下了手。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壮丽的梦境逐渐溃败,她听见自己轻声说道:“好。”
好。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那就都好。
“我会好好过的。”
“我一定会过得很好。”
所以想走就走吧,不要再惦念我了。
棠梨缓缓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呼吸急促地喘着。
梦境坍塌,她回到了现实,入目便是长空月寝殿的穹顶,视野里也很快出现他的身影。
他披衣而坐,墨发流泻满榻。
窗外冷月将他身影拉得孤寂清长,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紧绷的颈线。
他的手落在她脸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间一点朱砂痣映得他眉目越发精致如画。
他没说话,只安静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水痕。
棠梨意识到自己泪眼模糊,用力眨了眨眼,深呼吸平复巨大起伏的情绪。
骨节分明的手端来茶杯,温热的茶水送入唇瓣,棠梨就着喝了几口,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
好甜。
花果香。
比食为天的果奶饮还好喝。
棠梨的眼睛不太能从茶杯上挪开。
长空月注意到她的流连,坚定地把茶杯拿远了。
“这是补元气的药,不能多喝。要是喜欢这个味道,回头去了药材再帮你做成饮子。”
“……哦。”
难怪喝完了人这么轻松舒服。
身上好像有点知觉了,不过还是动弹不得,就跟脖子以下高位截瘫了似的。
哈哈,好惨啊。
棠梨刚想到这里,人就被抱了起来。
她整个人被长空月揽入怀中,外面现在是晚上,她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但看师尊并不倦怠的样子,应该也没几天吧?
“你睡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我仔细回忆了得到那本功法的契机,算是对这把剪刀有了一些了解。”
“……半个月?”棠梨瞪大眼睛,“我睡了半个月?”
长空月仔细检查她的身体,手指自然地抚过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以前每到一处她都会战栗不已,但现在不管碰什么她都没感觉了。
长空月安静地把手从她胸上拿开。
“我看见了。”棠梨突然说。
她是没感觉,又不是瞎了,还是能看见的。
长空月平稳地解释:“你身上没有外伤,只是内伤太重,即便是触及心肺所在之处,也没有任何感觉。恐怕还要半个月才能恢复。”
还要躺半个月??
“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要是再躺半个月,还能赶上师尊的渡劫大典吗?”
棠梨睁大眼睛,看上去很怕赶不上那场贺典。
长空月几乎以为她知道贺典上会发生什么,但她分明什么都不该知道。
……不,也许她真的知道。
想到这段时日对那本梦游神功的了解,若她修炼第三层臻入化境,也许能有梦见未来的可能。
所以,她知道了吗。
知道他的计划和打算,知道他的面目可憎了吗?
长空月缓缓俯下身,又把手放回到刚刚拿开的位置。
棠梨:“?”
她茫然地望着他,半晌,见他没有挪开的意思,甚至还揉了揉,她整个脸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