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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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黑色天幕下, 寂灭峰顶开着梅花。
    红梅如血,落雪无声。
    棠梨很冷,但她没有催促长空月离开, 也没出声打破寂静, 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都金丹了,她本不该如此畏寒,这样的风雪不能把她如何。
    但在云梦泽这些日子她落下了病根, 入骨的湿寒挥之不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人在发抖, 明明很冷,体温却在升高,这可不太妙。
    身前的人忽然转过身来, 给她披上了雪狐毛领的大氅。
    棠梨愣了愣,低着头没有去看他的脸, 雪花栖息在她栗色的长发和纤长的睫毛上, 被长空月抬手轻轻拂去。
    很快,他带她起阵离开。
    回到了寂灭峰,要带她去哪里就不用非要牵手了。
    这是他的地方, 他想去哪里只需要一个念头。
    眼前画面飞快变换, 棠梨还没回过神来, 人已经站在寝殿之中。
    她的寝殿。
    一切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 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落下,像是每日都有人在精心打理。
    但棠梨知道不会有那样的人, 一定是某种保持清洁的法术。
    师尊喜静,寂灭峰从无人侍奉,清洁都是使用强大的法术来完成。
    殿内珠光亮起,周遭明亮起来, 棠梨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她张着嘴,半晌发不出声音。
    要说的话太多了,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长空月的气息太冷漠了,像是一把染血的宝剑,带着风霜雨雪迎面袭来,让人实在也没有勇气与他说话。
    无边的沉默蔓延开来,长空月几次想问她与云夙夜到底怎么回事,也和她一样无从开口。
    不过去了一趟云梦,回来之后他们竟然成了相对无言的关系。
    好像彼此没有任何话可说,若聪明一些,他就该安静地离开,免得彼此难堪。
    可他忽然不想走。
    什么卑劣与否,应不应该,突然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长空月不但没走,甚至坐在了她寝殿内唯一的椅子上。
    他的侧影被夜明珠光温柔勾勒,神情却一点都不温柔。
    微蹙的眉峰似远山凝黛,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他的压抑与迫切。
    棠梨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身上还披着他过于宽大的披风,她有些不安地缓缓将披风拉紧。
    沙漏几次倒悬,寝殿的死寂终于被打破,最先受不了的居然是长空月。
    “你累了,躺下休息吧。”
    “……”
    没有骂人。
    甚至没提起幽冥渊这一趟。
    棠梨意外地望向开口的长空月。
    回来之后这么长时间了,她总算敢正眼看他了。
    这是在怕他吗。
    就像寻常女儿家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被父母长辈发现,心中十分忐忑?
    忐忑什么?
    忐忑他会不同意,忐忑他会不会生气?
    长空月突兀地发出一声轻笑。
    窗畔的夜风拂过他散落的长发,发丝袅绕地飘动,棠梨只看了他的脸一眼就不敢再看,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长发上。
    长发……真好看。
    长发最大的作就是展示美丽。
    棠梨梗了半晌,鼓起勇气道:“那师尊也好好休息。”
    既然捞她的人不提,她肯定不会主动提了,她是笨了点,但是不蠢!
    她马上顺杆往上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快速道别:“师尊刚进阶,渡劫的雷劫我虽然没见到,但可以想见有多危险。师尊熬过来了,如今定然灵息受损,带我回来花费不少灵力,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行。”
    说是道别,却磨磨唧唧说了许多,还提到了她始终放心不下的事情。
    他进阶了。
    一个人跨越渡劫的雷劫,从渡劫初期直接到了渡劫中期。
    一个大境界加一个渡劫后的小境界,如此大的跨度和难度,他外表看上去还好,但内里呢?
    他真的没有受伤,一切安好吗?
    棠梨的视线有些在意地落在他之前受伤的脊背和小。
    很想将他衣衫褪去确认一下他是否安好,但不行。
    梦里可以做的事情,现实里面想都不能想。
    棠梨倏地闭了闭眼,转开视线不再看了。
    只是,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长空月依然没有挪动的意思。
    他仍维持着那个端庄的坐姿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
    可他口中却说:“我会。你躺下吧。”
    “……?”
    什么意思。
    棠梨不确定地飞快瞟了他一眼,目光接触到那双幽冷清寂的桃花眼,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清樽。
    她迅速转身解开大氅,将它好好地放在窗前的小榻上。
    而后她慢慢走到床榻边,给自己用了好几个清尘诀,才脱了靴子爬上去。
    是要等她上了床榻他才走吗?
    棠梨爬上去躺好,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湿冷的身躯仍然温暖不起来。
    她绷紧了身体等待长空月的反应。
    他还是没走。
    甚至连动都没动。
    棠梨愣愣地望向他,长空月接触到她迷茫的视线,直接道:“不必看我。”
    “我今夜就在这里,哪儿都不会去。”
    棠梨目光瞬间变得错愕,冻红的鼻尖非但没有因为回了温暖的室内而缓和,反而随着对话愈发变红了。
    她脸颊也涨红起来,抓紧了被褥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这是要看着她睡觉?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
    哦,她知道了。
    她知道师尊为什么这样了。
    他摆出了耐心且长久的架势,是因为她试图蒙混过关。
    他在等她主动说明一切。
    如果不说清楚,他就一直等着。
    这实在有些不像他的风格,但她也想不出别的缘由了。
    棠梨靠在床头,失神地望着他半旧的白衣。
    他的侧颜冷白无瑕,比他的衣裳都白。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她都够冷了,可他好像比她还冷。
    棠梨突然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面上,拿起他给她的大氅,快步走到他身前给他披上了。
    长空月冷漠的气息和紧绷的情绪因为她这个举动,瞬间破裂成渣滓。
    月华满庭,他拧眉望向她,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光着脚下什么地?我难道还会冷不成。”
    棠梨低头说:“师尊脸都白了。”
    那还能不冷吗?
    雪花在窗畔堆积成厚厚的一层,寒风刚要再吹进来,窗户就被长空月关上了。
    砰的一声。
    棠梨的心跟着咯噔了一下。
    她被长空月提着衣领送回了床上,他做完这些没走,顺势便坐在了床边。
    棠梨本来就紧张,这下更是麻爪。
    她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好在有被褥可以遮挡。
    长空月将被子给她盖好,把她除了脸之外所有地方盖得严严实实。
    棠梨安静地任他盖被,目光接触到的他依然冷漠疏远,可她忽然就不觉得无措了。
    脖颈处的被褥被掖得密不透风,殿内的温度一点点升高,她的体温融化了她的不安。
    “师尊,我回来了。”
    她开口和他说话,他手顿了顿,替她掖好被子缓缓收回。
    只是收回到半路被她突兀地抓住,他微微顿住,听见她问:“师尊之前说要教我天衍术。”
    “现在还作数吗?”
    问话的声音逐渐变小,透露着一股不自信。
    长空月垂眼望着两人在被褥下交叠的衣袂,慢慢道:“你想学,我自然会教。”
    “……”
    他没生气。
    确定了。
    哪怕他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得好像三九的雪天,但他没有生气。
    他不但给她盖被子,还愿意教他天衍术。
    棠梨所有的警戒都撤销了。
    一旦确定他没有生气,还在关心照顾她,她便更为自己的失败耿耿于怀。
    她想了很多,想问他关于清樽的事,想问他到底是怎么看她的,想道个歉,又想让他也给她道个歉。
    她有许多在离开之后见不到面时做出的决定,可在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之后,这些决定都变得摇摇欲坠。
    棠梨心中有无数个念头,最终出口的只是:“师尊受伤了吗?”
    长空月微微一怔,目光微抬,对上她圆圆的明亮的眼睛。
    她起高热了。
    脸红得似火,体温滚烫。
    他靠近一些,她随后的话也跟着送来:“师尊渡劫时是一个人吧?”
    “没人帮你是不是?”
    “渡劫的雷劫一定很可怕,师尊还跨了一个大境界一个小境界。渡劫期之后的小境界不是金丹元婴可以相比的,那一步便难如登天。”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就算起了高热,神思还是很清醒。
    “师尊受伤了吗?”她伸出手,滚烫的手掌落在他衣领处,“旧伤好了吗?雷劫有没有加重伤势?我能看看吗?”
    “……疼吗?”
    最终还是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疼吗?
    长空月也想知道,他疼吗?
    疼的。
    很疼很疼。
    她的担心很有必要,因为他确实旧伤未愈,进阶时被雷劫又重创。
    但这些都没什么,他会好起来,会很快好起来,不会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弱点。
    疼也没什么,疼是一件好事,还会感觉到疼,说明他还“活”着,他熬过来了。
    他确实是一个人度过了雷劫,没人帮他,也没人提前知道他要进阶。
    修炼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人们也习惯了他的强大稳妥,从不担心他会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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