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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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清樽似乎要离开。
    好像她的回答让他很不满意, 他走得果断干脆,头也不回。
    要让他走吗。
    如果这只是棠梨一个人的处境,那肯定是他走了比较好。
    她现在状态不是很好, 心里没着没落, 慌得不行。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只是抓不住解不开,难以应对。
    要是可以一个人待一会, 她也会觉得好很多。
    但是不行啊。
    这里不只有她还有三师兄在, 最重要的是云夙夜还没死呢。
    “等一等。”
    她不得不追上前。画面再像阳间, 到底也不是阳间,四处吹来的阴风让人心头发冷,棠梨脸色苍白, 说不清是因为害怕才觉得冷,还是一直没好的风寒又起来了。
    手臂上很疼, 旧伤未愈, 心理压力又很大,她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
    好像回到了偷偷跑回家的那个晚上,她站在角落望着那一家三口, 心里的感受就和现在一样。
    手抓住那人白色的衣袖, 就连穿衣风格, 他也和师尊特别像。
    太像了。
    棠梨恍惚了一下, 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回过的脸上。
    “殿下怎么就走了?话还没说完呢, 我的去处也没做处置。我师兄呢?”
    她问起师兄,长空月静静看了她一会,问她:“你的师兄我见到了两个,你问哪一个?”
    “当然是我三师兄。”
    她说得理所应当, 眼底却有些无措的慌张。
    为何而慌张?
    长空月转过身来,仍保持着清樽的身份面对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虽然这个样子让她疏远讨厌,却能不带任何掩饰地表明心意,可以不知廉耻地对她说出“我是你的男人”诸如此类的话。
    这是作为长空月时绝对没有办法说出口的。
    没人知道长空月将这句话说出口时,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他表现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可他的手心都是汗。
    面具下的脸色异常苍白,若她肯认真瞧一瞧他,就会发现他也在慌张。
    可惜她没有看。
    她惧怕这里的一切,包括他,当然不会给予此地和眼前人任何的细心和温柔。
    “你三师兄,我送他离开了。”长空月淡淡道,“他现在大约已经在回天衍宗的路上了。”
    棠梨听完没有立刻相信。
    他有那么好?就这么送走了?
    没抓住或者扒下一层皮?
    师尊告诉过她幽冥渊的可怕,比起相信这个人,她当然相信师尊。
    但是——
    但是——
    棠梨微微抿唇,半晌,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松开了他的衣袖。
    长空月怎么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即便她没问,他也还是说:“你们虽然擅闯幽冥渊,好在尚未引起什么骚乱,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今日是我的登位大典,我不想破坏今天的好心情,没必要非要你们死去活来。”
    好通情达理。
    不愧是上位之后会搞改革的明君。
    戾渊统治的幽冥渊有多血腥残暴,清樽上位之后就有多理智客观。
    他掌控之下的幽冥渊,才是棠梨想象中往生界该有的模样。
    她肯定支持他上位!
    前提是他没把云夙夜也放走!
    “那云师兄呢?”棠梨急切道,“云师兄也走了?”
    她焦急地跑到他面前,快速问:“云师兄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受伤了吗?也回云梦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配上那焦急的表情,可比问起凌霜寒的时候在意多了。
    她可以在意任何人,他都不会有意见。
    只要她高兴,谁都是可以的,毕竟他不行。
    但绝对不能是云夙夜。
    不能是云氏子。
    “你很关心他?”
    长空月倏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高高地牵起,迫使棠梨不得不靠近才行。
    “你很关心他的死活?”
    他沉着嗓音又问了一遍,几乎忘记变换音色。
    棠梨激灵一下,下意识道:“当然了,我当然关心他的死活。”
    云夙夜的死活是对目前的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她不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坏人没搞死,自己反而深陷其中。
    她干脆反握住他的手臂,蹙眉求一个准确答案:“殿下是将人放走了,还是……杀了?”
    她说到“杀了”这两个字,唇瓣有些颤抖,目光看起来有些战栗的激动。
    长空月收入眼中,良久才道:“你希望他现在是被我放走了,还是被我杀了?”
    “……”她希望就有用吗?
    她要是让他现在就去把人杀了,他难道还会乖乖地听话照做吗?
    她要是给出这样的回答,怕是也会把他吓一跳。
    她是名门正派,是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怎么能想让一个尚未产生任何仇怨的人去死。
    那不符合身份,也毫无道理。
    棠梨卡了半天,只能恹恹道:“我当然希望他好好活着了。”
    “是吗?”
    他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这样轻轻反问了一句。
    棠梨精疲力竭地松开他的手,震了震手臂,成功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她脚回到了地面上,人丧气起来,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
    手臂上又麻又疼,她想起了自己的伤口。
    忘川里的怨灵咬得可真狠,她如今困在鬼王这里,怕是没有机会赶上救治。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云夙夜反而好好回了云梦,那可真是太惨了。
    棠梨一直深知自己是个废物,她很没用,但她从不觉得没用有什么不好。
    什么都做不好,就代表什么都不用做。
    废物的世界就是一切疑难问题都不会落在她头上。
    轻松快意,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这是棠梨前半生大部分时间的生活状态。
    可此时此刻,面对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她面色难堪,头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
    她要是再有用一点就好了。
    只要稍微有用一点就行了。
    之前要是少睡一会儿少吃一点,多拿来修炼和长长脑子,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所以殿下放走了云师兄吗?”
    还是不死心。
    棠梨抱着最后的期望,目光复杂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桃花眼。
    那双熟悉的眼睛露出陌生的神采,让她发怔的同时开始意识涣散。
    “他是云无极的独子。”
    她听到他这样回答。
    她勉强回神,反驳道:“可殿下也是鬼王,我们搞砸了殿下的贺典,云梦还在怀疑殿下这里有人给云梦下毒——”
    “鬼王又如何。天枢盟盟主之子,便是在幽冥渊大闹一场,冥君也会给些面子。”
    长空月盯着她,略带审视道:“你希望他有事?”
    之前他觉得她的紧张焦虑是担心云夙夜。
    但现在看来又似乎有哪里不对。
    棠梨马上说道:“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长空月静静望着她,将她的勉强和沮丧尽收眼底。
    他面具之下的长眉微微锁住,良久才道:“即便做到天下第一,也不是什么都唾手可得,何况我如今只是十殿鬼王之一。”
    他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在很多年以前就可以是天下第一了。
    可就连光明正大地去做天下第一都不行。
    长空月压制修为多年,不是因为不想突破,只是不能突破。
    云无极势力庞大,千年来修界哪个名门世家与他没有深层联系?
    星辰图更是无可匹敌的至宝,只要它在一天,就无人可以碰触到云无极。
    若真的硬碰硬倒也不是不行,但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图毁人亡。
    他要对付的不止一个云无极,不能死在他一个人身上,更不希望星辰图被毁。
    他还要用它完成更重要的事。
    仇人太多了,杀都杀不完,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在还做不到一网打尽的时候,只能韬光养晦,不要引起云无极太多的嫉恨和关注。
    一开始只是一人一剑,再后来有了天衍宗,有了众多前途无量的弟子。
    他令弟子们都修无情道,精心挑选与云氏不那么亲近的世家子弟做弟子,若将来有事,他们便是入魔重修,自无情道堕魔,也会是至强之魔。他们的家世,也会成为助力之一。
    他将什么都想得很清楚,谋算彻底,唯独对棠梨,他失算了。
    “如果殿下将三师兄和云师兄都放走了,那是不是也可以放我走。”
    他沉默太久,棠梨有些不自在。
    她浑身发冷,不断颤抖,死死抓着手臂,咬住唇瓣道:“我也可以走了吧,说了这么多,不管殿下和师尊有什么关系,既然师尊没有对殿下出手,那殿下就不是我的敌人。”
    “我这么理解对吗?”她艰难地说,“殿下放了三师兄,甚至放了云师兄,怎么还不放了我?”
    “放我回云梦吧。”
    她喃喃说着,心里在想,现在回云梦,再想法子做点什么,应该还来得及。
    三师兄走了,一定还会回来,她其实是不担心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三师兄就算自己不回来救他,也会求援至幽冥渊。
    她见过师尊来这里有多快,撕裂空间只要一瞬间,说不定下一秒他就会来。
    棠梨之前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来多一点,还是希望他不要来。
    但现在她有点希望他快来。
    他要是出现就好了。
    她目光游移不定地望着清樽的脸。
    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大部分面孔,只能看到清冷的桃花眼和嫣红的唇。
    她六神无主地看见他唇瓣开合回答了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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