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彻底沉默了。
他没想到梁志超和自己的关係这么好。
准確来说…
是他还有关係这么好的兄弟?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没人跟他分享早饭的包子、没人跟他勾肩搭背、没人叫他去家里吃饭…
更没人会在精神病院门口红著眼眶等他出来。
所以…
他还有妹妹和好兄弟么?
“你每次去超哥家蹭饭都会带上我,超哥还给我买过草莓味的真知棒呢。”
“他人真的很好!”
“你病好了之后一定要去找他好好聚聚啊哥,你当年那么对他,他肯定很难过。”
“我以前不理解那种心情,这两天我算是理解了…”
“真的很难过…”
江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
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江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有病,自己现在也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但现实很残忍。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梁志超只是一个名字。
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名字。
他没办法对一个名字產生感情。
他也没办法为一个他不记得的人感到愧疚。
愧疚的前提是记得。
不管怎样,江宇还是点了点头。
“行,等我病好了,我去跟他聚聚。”江宇郑重其事的说道。
“嗯!”
江柠开心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江宇看著她,心里一阵唏嘘。
其实在他的眼中,这个妹妹和梁志超本质上是一样的。
虽然是家人和兄弟的区別。
但这两者他都不记得。
所以也就没什么不同了。
唯一让江宇有惻隱之心的就是妹妹肯定要比朋友更重要。
那也只是出於“这世上只有家人靠得住”,而不是他这个哥哥有多爱妹妹。
气氛有些沉重。
江宇伸手摸了摸江柠的小脑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这几天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大义灭亲唄。”
江柠知道江宇说的大义灭亲指的是跟张桂琴说他犯病的事情。
她当时完全可以告诉张桂琴“我哥又不认人了”。
然后张桂琴就会叫精神病院的医生过来、然后哥哥就会被带走、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不用再演戏、不用再看著哥哥用陌生人的眼神看自己…
她只需要坐等哥哥治疗结束之后回来就行,完全不用遭这罪。
但她没有那么做。
“我才不会『灭』你呢!”
江柠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任何负面的东西,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纯粹。
“你是我哥。”
“我怎么能让你离开我?”
“你要是不在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我才不会让你再被抓走呢!”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稚嫩。
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小脸蛋上写满了坚定。
江宇的手停在她头顶,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回应这种话的。
也许是大笑一声说“傻丫头你想什么呢”,或者是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整句肉麻的“哥在呢”。
但现在他只能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会的。”
“我不会再扔下你一个人了。”
江宇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
也像是在对眼前这个“妹妹”许下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
江柠的眼睛弯了起来。
“哥,你真好…”
“我一直都这么好。”
“切,你前两天还想把我掛閒鱼上卖了呢!”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你用手机搜『怎么把妹妹送走』,还把瀏览记录刪了!”
“……”
这傢伙竟然偷窥我屏幕?!
6。
“好吧,我確实有刪瀏览器记录的习惯。”江宇果断承认。
反正话都说开了,这又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江柠一脸“你看我就说吧”的表情,然后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模样像极了一个操心孩子早恋的老母亲。
“那什么…快吃吧,吃完了回家再细说。”江宇尷尬的转移话题。
“噢噢。”
江柠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江宇靠在椅背上默默看著她。
这小傢伙,还挺有意思的。
虽然他还是没想起来和她的任何过往…
但至少现在,他已经不排斥她的存在了。
甚至…还有点庆幸?
庆幸自己在这世上並不是一个人。
庆幸在那些混乱的记忆和虚构的画面之外、还有一个真实的小东西。
这小东西会蹲在校门口等他、会搂著他的腰喊“哥”、会因为他买三个全家桶就高兴得眼睛冒星星。
这小东西是一本关於“江柠”的书。
现在,这本书突然塞进了他的手里。
书里写满了江柠的故事、他却一个字都记不得。
但没关係。
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把这本书一页一页地读完。
……
等江柠把三桶全家桶全部解决掉之后,两人离开了肯德基。
江柠依旧小肚平坦。
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企鹅。
出门的时候,店里顾客们都用敬畏的目光目送著这个小姑娘。
“天吶,三个全家桶,她一个人全吃了?”
“她周日就来过一次了,当时一个人炫了一整桶!”
“那今天是三个啊!”
“感觉是在搞吃播吧?”
“不可能的,哪有未成年人搞吃播的。”
“嗯,我也感觉不是吃播,那小姑娘看起来就是纯癮大…”
兄妹二人来到外面。
江宇跨上电动车,她熟练地蹦上后座,两只小手搂住江宇的腰。
从肯德基回家这一路上,江柠一直在不停带江宇重温过去。
“哥,咱们刚搬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
“是你一点一点把家具凑齐的。”
“沙发是从二手市场淘的,才三十块钱!”
“电视机是隔壁楼王奶奶搬家不要的,你扛上六楼,累得半死。”
“我的床是你从网上买的二手床,你自己用螺丝刀拼了一下午才拼好,手都磨出水泡了。”
“还有厨房那些碗和盘子,是你在夜市上套圈抽中的。”
“你当时套圈特別厉害,花了十块钱就把咱家用的餐具全都套到手,摊主脸都绿了,哈哈!”
江柠如数家珍,小嘴巴拉巴拉不停。
声音里带著一种分享宝藏的喜悦。
江宇故作认真的听著。
其实这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
家具明明是房东都给配好的啊…
在网上买的二手床、还是自己动手拼了一下午?
他从来不搞这种复杂的手艺活儿好吧。
有那时间不如多打两把排位。
还有…夜市套圈?
他连逛夜市都懒得逛,更別提为了几个碗盘在那儿站半天了。
虽然江柠说的事情他完全没印象。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觉得很意外。
“正常”的自己会为了省钱去二手市场淘家具、会为了一个破床拧螺丝拧到手起泡…
倒也很合理。
就很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普通老百姓。
跟现在这个动不动就想把妹妹掛閒鱼上卖了的自己,確实不像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