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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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最亲的人

    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踩下剎车,a8猛地停在了路边。
    轮胎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黑色的剎车痕,发出刺耳的尖叫。
    江宇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跑到那块景观石面前,伸出手去摸石头的表面。
    粗糙、冰冷、
    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这块石头从来就只是一块普通石头。
    和千千万万块石头一样,没有任何特別之处。
    “不可能…”
    江宇喃喃自语,转身看向山脚。
    “……”
    那个拱形的大门呢?
    售票窗口呢?
    怎么…全没了?!
    山脚下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著通往山腰。
    土路两边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在风里沙沙作响。
    没有栈道、没有索道、没有观景台…
    地上连片垃圾都看不到。
    这就是一座荒山。
    一座没有任何开发痕跡的荒山!
    “怎么会这样…”
    江宇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想往前走走,去更近的地方看看。
    但腿抬不起来。
    不是没力气,是大脑下达了指令,腿却不听使唤。
    他被钉在了原地。
    被这个荒谬的现实钉在了原地。
    林薇和凪光也下了车,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凪光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风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林薇走过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复杂得很。
    “江宇,你还好吗?”
    江宇没吭声。
    他掏出手机打开支付记录。
    帐单清清楚楚地显示著“今日支出:100.00元”
    可收款方並不是彧山森林公园。
    而是:採摘园(*梅)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自己明明付给了“彧山森林公园售票处”100块…
    什么时候变成“採摘园”了?
    “这个採摘园怎么回事?”江宇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那颤抖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被耍了之后的愤怒。
    远处的凪光开口了。
    她的语气很轻鬆,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草莓啊,你小子怎么回事?”
    “刚才来的路上,你看到路边有个卖草莓的老奶奶,觉得她挺可怜的,就买了她一百块钱的草莓。”
    她指了指车的后备箱。
    “草莓还在后备箱放著呢。”
    买草莓?
    谁尼玛买草莓了啊!
    老太太挺可怜的关我鸡毛事?
    我特么自己吃饭都是个问题还买草莓接济別人?
    江宇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绷断了。
    他衝到后备箱前一把掀开。
    后备箱里整整齐齐地放著好几个塑胶袋。
    透明塑胶袋里装满了草莓。
    草莓个头不大,但顏色很正,红艷艷的,在阳光底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江宇盯著那些草莓,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每一颗草莓都像一只眼睛,在看著他…
    嘲笑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买过草莓”。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上去看看。”
    他转身朝山上飞奔。
    “江宇!”
    林薇在身后叫了一声。
    但他没有回头。
    他要上去仔细看看。
    看看那个“核心”。
    那些东西总不可能也消失了吧?
    要不然凪光身上的泥土和草浆是怎么来的?
    她那一身疲惫又是怎么来的?
    上山的路很陡…
    碎石子在脚底下滚动,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路两边长满了半人多高的灌木丛。
    和凪光刚刚跳进去的一样。
    他的速度很快,树枝不停刮著他的衣服,发出嗤啦嗤啦的声音。
    等他按照记忆的路线到达“核心”时…
    铁丝网还在。
    五米多高、顶端卷著一圈圈蛇腹形刀刺,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但这里和刚刚不太一样了。
    铁丝网上贴著一张封条。
    白色封条,上面印著红色的字——“滨海市城市规划局○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今天的日期。
    封条很新,上面的胶水都还没完全乾透。
    江宇站在原地,盯著那张封条,脑子里嗡嗡作响。
    铁丝网里面,那片茂密的草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方方正正、斑驳不堪,类似变电箱的东西。
    “江宇。”
    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和凪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
    接下来,林薇用平静的语气向江宇陈述了一遍正確的“故事线”。
    “巡查科昨晚加班的同事,在踩点的时候发现了这里。”
    “这座亘戈山上被人私建了电站设备,属於异建。”
    “考虑到异建的情况和时间问题,局里决定今天解决。”
    “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就让光姐带你来熟悉一遍巡查科日常工作的流程。”
    “光姐在线上报给局里之后,我们就安排了处理。”
    “相关部门確实赶过来支援你们,因为担心在处理过程中会发生危险。”
    “至於相关部门负责人加你微信也是真的。”
    “因为光姐记性不好说你是特查科的见习科员。”
    “咱们城市规划局確实有特查科。”
    “但进入特查科的要求很高,比如学歷、资歷、家庭背景…”
    “基本没人能在二十岁出头就进入特查科。”
    “相关部门负责人可能对你好奇,所以才加你好友。”
    “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说完,林薇推了推眼镜。
    “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彧山、没有什么景区、没有什么发疯的游客、没有你说的那些跟科幻电影似的对话。”
    “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私建电站设备。”
    “仅此而已。”
    江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眼前那道贴了封条的铁丝网…
    看著铁丝网里面那个方方正正、有些生锈的变电箱。
    箱子上有张残缺的蜘蛛网。
    一只灰色的蜘蛛,正在努力地修补它那张被风吹破的网。
    一圈又一圈…
    不紧不慢。
    江宇愣愣的盯著那张蜘蛛网,有些出神。
    这世上並不存叫“彧山”的景区…
    只有这座叫亘戈山的荒山。
    早晨从单位出来…
    他跟凪光在车上说的话、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都是不存在的。
    或者说大部分不存在,只有一小部分是存在的。
    只不过存在的方式跟他想的完全不同。
    林薇的声音还在继续。
    “江宇,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
    “但这就是事实。”
    “你今天上午经歷的那些事情,都是你大脑虚构出来的。”
    “其实昨天看你简歷你有精神病史,我就一直在重点关注你了。”
    “我大学专业是心理諮询,你这种案例我见的太多。”
    “妄想性虚构、伴虚构性记忆障碍。”
    “我相信我现在说的话,当年你的主治医生肯定也跟你说过。”
    “由於你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且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心理干预,创伤后应激反应与长期情感剥夺叠加,导致你形成以“虚构性记忆”为核心的心理防御机制。”
    “简单来说,就是当一个现实过於令人痛苦时,意识会选择拒绝接受它。”
    “这不是软弱,也不是缺陷…”
    “这是大脑最基本的防护机制。”
    “你的大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为你做了一件你从未感谢过它的事。”
    “那就是帮你虚构出不存在的记忆。”
    “但你有没有注意过…”
    “这些虚构的记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它们都在证明『你是对的』。”
    林薇走到江宇面前,正面看著他。
    “你的大脑在试图构建一个体系。”
    “在这个体系里,你有特殊的身份、特殊的师父、特殊的使命、特殊的真相。”
    “你不是病人,你是主角。”
    “你不是被排除在外的人,你是掌握了真相的少数派。”
    “你把一座普通的荒山,塑造成了一座国家认证的森林公园。”
    “你把同事们发现的私建设备,塑造成了『核心』。”
    “你把光姐在草丛里摔了一跤,塑造成进入了某个神秘空间。”
    “你把一次简单的巡查任务,塑造成了一场有著等级之分、关乎『异常』的清除行动。”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虚构出来的。”
    “当然,你虚构出这些,不是因为你想骗人。”
    “而是因为你不想承认自己有病。”
    林薇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的江宇耳朵生疼。
    “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这样坚持自己没病,对身边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喜欢你的人…”
    “他们一直在承受著什么?”
    “承受的不只是你的病,还有你对他们的遗忘。”
    “你每次发病,都会不记得一些事情、或者虚构一些不存在的事情…”
    “甚至把他们都当成陌生人。”
    “那种感觉,你能想像吗?”
    “你最亲近的人,看著你的眼睛问你是谁,那是什么感觉?”
    最亲近的人?
    自己是个孤儿,有鸡毛最亲近的人?
    等等…
    现在好像有了…吧?
    江宇脑海中浮现出江柠的身影。
    那个穿著校服、扎著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女孩。
    但不知怎的…
    他看不清楚江柠的脸。
    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模糊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脸部轮廓还在,但五官全都糊成一片。
    就像打上了马赛克。
    有那么一刻…
    江宇冒出来一个十分荒诞的想法。
    脑海中妹妹的样子好像和江柠不太一样…
    难道是两个人么?
    为什么江柠把脸挡住之后更能让他接受对方是自己妹妹了呢?
    还是说…
    自己有两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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