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迅速拉起警戒线,將景区入口封锁起来。
通往彧山的所有路段都设立了关卡进行了临时交通管制。
还有一些穿著深蓝色制服的人,胸口別著六边形胸针,应该是规划局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
他们和警察、消防员、医护人员低声交流著什么。
整个场面宏大而有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高速转动。
江宇站在旁边默默看著这一切。
看得出来,相关部门不是第一次和城市规划局合作了。
他们的配合默契而熟练,流程清晰而高效,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
就好像这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而城市规划局,就是这场行动的核心和指挥棒。
凪光作为本次异常的处理者,在这里就是最高指挥官。
所有人来到这里都是听她的指挥、执行她的命令。
……
善后工作持续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景区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喊话,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各位游客请注意,景区因突发安全情况临时关闭,请大家有序离开,不要拥挤!”
“请带好您的隨身物品,照顾好老人和孩子,按工作人员的指引从出口离开!”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从景区里走出来。
大家的表情也很懵逼。
似乎也觉得事情发生的非常突然。
那些刚才还发疯似的追著江宇跑的人也混在人群中。
保安、中年妇女、蘑菇头小女孩…
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和刚刚完全不一样。
蘑菇头小女孩被妈妈牵著,那只小手乖乖地缩在妈妈的手掌里,另一只手抱著一个卡通氢气球,气球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抬头看了江宇一眼。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的纯真…
以及带著一点点好奇的眼神。
好像在好奇“咦?这个大哥哥是谁呀?他怎么一直看著我?”
然后她就扭过头去,继续盯著手里的氢气球,小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儿歌。
江宇看著那个小女孩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刚才那些疯狂狰狞、恨不得要撕碎他的游客…
和现在这些淡定离场的真是同一群人么?
他们刚刚到底怎么了?
难道…
这些人才是景区的託儿么?
自己师父提到的“核心”又是什么鬼?
违建的证据?
所以这些人刚刚才那么激动?
江宇感觉自己脑子里跟浆糊似的。
从今天早上遇到凪光开始…
所有事情就像脱韁的野马,完全朝著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
他试图把这些无法理解的事情串起来…
但怎么串都串不到一块儿去。
“走了。”
凪光的声音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回来。
“哦,好。”
江宇跟在凪光屁股后面往山下走。
一路上空空荡荡,游客已经全部疏散完毕。
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全体撤退。
路边那些卖气球的、卖泡泡机的小贩也收摊走了。
只剩下几个被踩扁的塑料瓶和几张撕碎的门票在地上翻滚。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
江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座山。
葱葱鬱郁的树木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层层叠叠…
索道、观景台都在,就是没有了游客。
刚刚还很热闹的景区,眨眼间就被“查封”了。
从嘈杂到死寂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江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遗憾、荒谬的感觉。
这么大规模的景区,说没就没。
所以说啊…
不管做什么都要遵纪守法。
否则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惨的还是那些游客。
花了一百块钱买票进来游山玩水…
结果他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踏足的地方竟然是不合法的景区。
……
两人沿著来时的路回到停车场。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
江宇愣住了。
他盯著眼前那辆车,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不是…这什么情况?”
停在他们面前的虽然是一辆黑色的a8…
但不是来时候开的那辆。
来时候开的那辆车是老款a8,手动挡,车身线条比较方正,大灯是那种略显老气的矩形设计。
內饰是深棕色,但能看出来有些年头了,方向盘上的皮革都磨得有点发亮。
可眼前这辆车…
它是一辆今年最新款的a8。
车身线条流畅、大灯是那种锋利又优雅的矩阵式led。
进气格柵更宽更低,整个车头看起来既沉稳又凶狠。
轮轂也从老款的十七寸变成了二十寸的哑光黑色锻造轮轂。
中控台原来是密密麻麻的物理按键,现在变成了一整块大屏幕。
江宇绕著车走了一圈儿…
他一开始还以为认错车了。
但车牌照没变。
还是早上那个车牌號。
而且…
主驾座椅上那个毛茸茸白色坐垫还在。
坐垫上甚至还有凪光坐过之后留下的夸张臀印。
座椅的角度也没变,还是早上凪光调整过的那个角度。
女司机的座椅都会比较靠前一些。
但凪光比较大,稍微靠前就会顶到方向盘,所以她座椅位置比较靠后。
江宇对这个记得很清楚。
凪光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
她的动作很隨意,完全没有注意到车的变化。
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根本没当回事。
江宇感觉自己的脑浆在沸腾。
“光姐,这车…”
“你会开车吗?”凪光打断他的话。
“会…”
江宇上大学时候利用暑假学的驾照。
而且他前世就是个大车司机,车技没得说。
“回去你开吧,我太累了。”
说完,凪光把车钥匙丟给江宇。
江宇接过车钥匙一看…
那车钥匙也变成了新款a8的车钥匙。
完全不是早晨那把老式需要拧动的那种。
凪光一屁股坐进后排。
看到江宇握著钥匙迟迟没有上车,她一脸疑惑。
“你傻站在那儿干什么呢?”
“光姐,你…你没发现吗?这车…变了啊!”
江宇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早上咱们来的时候,你开的是一辆老款a8,手动挡的!现在怎么变成一辆新a8了?”
凪光歪著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有什么奇怪的,因为异常解决了啊。”
“异常解决了…跟车有什么关係?”
“当然有关係。”
凪光语气平静道:“这就跟世界上只有少数人知道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是一个道理啊。”
江宇:“……”
这是昨天笔试的第一道题。
他选了“民族”。
但身边人全是都选了“星座”。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错了,结果林薇说他拿到了满分。
这种少数战胜多数的案例…
“所以…不是我记错了,是这辆车真的从旧车变成了新车?”
“对啊。”
凪光伸手指了指脚下:“你看,离合器都没了,早上我踩了半天离合,现在脚底空空荡荡的,你觉得这是你记错了吗?”
“那…那那那为什么会这样啊?!”江宇震惊道。
“你都快进入特查科了,怎么还大惊小怪的?”
“……”
“难道你还在纠结你到底是不是你自己吗?”
凪光最后这句话给江宇大脑干死机了。
明明所有字他都认识…
但凑在一起他完全听不懂。
“什么叫我到底是不是我自己?”
我能不是我吗?
我还能是谁?
看著江宇一脸懵逼,凪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对菜鸟的宽慰。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你只要记住,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不管你是不是你自己,但你永远是掌握真理的少数人。”
“这一点,母庸置疑。”
“那些突然『刷新』出来的东西,並不是你记错了。”
“你没病,你的精神没有任何问题。”
“是它们本就不该存在。”
“……”
此时此刻,江宇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因为凪光说的这些话就像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一道门。
那是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打开的门!
门里面装著所有凭空出现的东西。
错了!
是那些把他当成精神病的人错了!
他没有错!!!
刚刚发生的事情也不是幻觉!
一切都是真的!
江宇有种沉冤昭雪的感觉。
那感觉让他眼眶发酸…
过了很久,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光姐,我想问你一些事…”
“问吧。”
“我高中的时候,班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叫梁志超的男生,所有人都说他是我的同桌、跟我当了两年同学,但我完全不认识他…”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
“还有,我妹妹江柠…”
“不,她不是我妹妹,她也是突然出现在我家的!”
“所有人都说我们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但我没有任何关於她的记忆!”
“她和梁志超一样,都是突然多出来的,对吧?”
凪光没有回答。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光姐?”
江宇又叫了一声,但对方还是没有回答。
他俯身一看…
凪光已经睡著了。
她靠在后排的椅背上,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深沉。
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隨著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得非常沉。
那种身体被透支之后强行充电的深度睡眠。
江宇看著她安详的睡脸,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一是因为凪光脸上那种疲惫不是装出来的,她真的需要休息。
二是因为这种情况靠叫是叫不醒的。
他抓著她的肩膀使劲晃。
结果晃了半天还是晃不醒对方。
睡的也太死了啊!
这么搞都不醒?
算了。
只能让她睡了,等她睡醒了再问。
江宇坐进驾驶位、调整座椅、打开手机导航、繫上安全带、將车发动…
……
回去的路,江宇开的很快。
他想赶紧回到规划局、把一切都搞清楚。
通过凪光的话,他已经明白了从小到大那些多出来的东西——银杏树、桥、篮球场、景区、梁志超、江柠…
这些人和事確实不是一直存在的。
它们就是凭空出现的!
和他昨天体试时做的题一样。
大多数人认为的正確,其实是错误的。
不,也许不是他“认为”。
而是大多数人的记忆被改写了?
或者说…
整个世界的记忆都被改写了?
因为家里多了个妹妹產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並不是记忆被改写那么简单。
房子格局变了、房租变了、人际关係变了…
那为什么他的记忆没有被改写?
为什么他从小到大的记忆一直都是“正確”的?
今天那血腥场面还有他吐出来的半个脑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撞树上撞迷糊了还是怎么著?
还有…
城市规划局到底和这些有什么关係?
还是说…
他脑子真的有病?
就像“泄露天机者皆五弊三缺”?
江宇一手扶著方向盘,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行,越想越乱。
现在唯一能確定的是,这规划局肯定不一般。
而且,规划局一定和真相有某种关联。
现在…
他马上就要知道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