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14:00。
江宇提前半小时到了滨海市政务服务中心。
说实话,他对这种地方没有任何好感。
上次来补办身份证,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搞定。
当时气的他暗骂这群狗日的办事效率低。
一个个挎著个批脸往那儿一坐,跟谁欠他钱一样。
结果今天他就来这儿面试了。
果然,人总是会活成自己討厌的样子。
“这城市规划局具体是干啥的呢?”
“既然招聘的岗位叫巡查科…”
“应该是那种到处巡视的活儿。”
“听著倒是挺有逼格…”
“巡查、巡查…”
“不会是保安吧?”
江宇一边脑补一边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各个窗口前都有人排著队。
墙上贴著一张楼层指引:
1-2楼:综合服务大厅
3楼:滨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5楼:滨海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
……
21楼:会议室/多功能厅
25楼:滨海市城市规划局
江宇走进电梯,按下了25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闭…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叮——”
25楼到了。
电梯门开启…
这一层的装修风格跟楼下完全不同。
楼下是政务大厅那种標准化的白墙灰地、窗口整齐划一。
而这一层…
装修大气上档次,脚下是红色地毯,看起来像是某个高档酒店。
江宇走出电梯…
电梯对面的墙壁掛著一块金属牌匾
牌匾是工整的几个大字:“滨海市城市规划局”。
江宇顺著走廊往前走…
每隔几米,天花板上就有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非常密集。
走了大概三十多米…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木质的接待台。
接待台后面坐著一个…老大爷?
老大爷穿著深蓝色保安制服,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他戴著老花镜,深棕色的塑料镜框。
镜腿已经包浆了,看上去油光油光的。
他的手里举著一份皱皱巴巴的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现在这年代竟然还有人看报纸?
有品。
最稀奇的是这么大一个单位,前台接待竟然只有一个看报纸戴老花镜的老大爷…
好奇怪的画风。
江宇心里疯狂吐槽,但脸上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你好,我是来参加面试的。”
老大爷没有立刻回应。
他慢吞吞地把报纸叠好,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水杯底下。
说是水杯,其实就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
白底红字,上面印著醒目的“人民万岁”。
杯壁上的白瓷磨掉了很多,露出黢黑的铁皮。
老大爷那双浑浊的眼珠透过镜腿包浆的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江宇一眼。
然后用一股鱼刺卡嗓子的沙哑声音开口。
“资料带了吗?”
“带了。”
江宇把资料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
老大爷接过来,翻了两页。
他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检查什么。
过了两分钟…
他把资料还给江宇,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访客卡和一张表格。
“拿著这个,往里走左手边第三个门,会客室,填好表格之后放到里面的桌子上,等著就行了。”
“好的,谢谢。”
江宇接过东西,转身往里走。
左手边第三个门。
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
上面掛著一块小铜牌:“会客室”。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透出灯光和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宇推门进去…
他忍不住愣了一下。
这间会客室大得离谱,少说也有五百来平米。
比大学那会儿的阶梯教室还要宽敞。
而且会客室几乎坐满了人。
再看那些人长的…
怎么形容呢…
奇形怪状、各有特色。
江宇感觉自己不像是来到了事业单位的面试现场。
更像是来到了某个城乡结合部的火车站候车室。
其中还有个黄毛和精神小妹。
黄毛的耳朵和嘴唇上打了好多钉。
精神小妹顶著一头蓝紫渐变色短髮,浓重的眼线几乎画到了太阳穴。
两只袜子顏色还不一样,一只绿色一只紫色,提的老高,好像要去踢足球似的。
她旁边隔了两个座位,坐著一个光头纹身大哥。
大哥戴著大金炼子,穿著黑色背心,纹身覆盖了整条右臂,从手腕一路蔓延到脖子。
隱约能看出是一条青龙缠绕著牡丹花,图案很抽象。
纹身大哥旁边坐著一个长发少女。
那少女穿著红黑格子衬衫,宽鬆的牛仔裤,脚上踩著一双帆布鞋。
鞋带系得很鬆,后跟被踩扁了,当拖鞋穿。
她垂著脑袋,又黑又长的头髮把脸完全挡住,整个人像一棵垂柳。
然后鼓著小嘴不停吹著自己的头髮。
呼——
头髮被吹起来,露出一张秀气又苍白的脸。
然后头髮又落回去,重新挡住。
呼——
又吹起来、又落回去…
呼吸的节奏很规律。
再加上她始终眼眸低垂,好像睡著了一样。
……
除了这几个格外扎眼的,屋里其他人的画风也很清奇。
江宇满脸问號。
真是奇了麻痹怪了…
门口那个看报纸的老大爷是怎么把这群人放进来的?
这城市规划局…到底靠不靠谱啊?
染头打孔纹身都没关係么?
而且最关键的是…
这么多人,都是来面试同一个岗位的?
他们都是自己的竞爭对手?
好傢伙,来的都挺早。
看到有人推门进来之后,会客室数百號人齐刷刷抬头看了江宇一眼。
发现来的人又是一个面试者,大家就又低下头各自忙自己的事。
江宇放眼望去…
会客室没多少空座位了。
光头纹身大哥和精神小妹中间有两个空位,但他不想过去坐。
看了半天…
江宇选择坐在最后一排的西装哥旁边。
他大概三十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头髮梳的一丝不苟,穿著一套看著就很贵的深棕色西装。
腿上放著一台银色水果电脑,屏幕映著他眉头紧锁,表情十分专注。
右手放在触摸板上,手指微微弯曲,时不时滑动一下,然后点击某个区域。
看起来像是在盯盘。
西装哥的衣著打扮有点成功人士內味儿。
大概率是某大厂被裁之后来求个安稳编制,然后利用面试时间炒个股什么的。
他看上去是这屋里唯一的正常人。
江宇穿过一排排座椅、来到西装哥旁边坐下,开始填表。
其实就是签到表,填姓名电话什么的。
填完之后,他起身走到会客室最前面的桌子前。
他没有把自己的表格放在最上面,而是塞进那摞表格的中间位置。
再次回到座位…
西装哥依旧眉头紧锁盯著屏幕,自始自终都没跟江宇说过一句话。
江宇好奇对方到底在干什么。
是在谈什么大生意么?
他下意识往旁边瞄了一眼…
大哥在玩扫雷。
“……”
江宇收回目光,开始观察四周。
会客室两旁的墙上掛著一些滨海市的老照片。
码头、体育馆、旧城区…
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个小標籤,写著拍摄时间和地点。
江宇的目光在一幅照片上停了一下。
照片里是一座屹立在海上的大桥。
桥体是灰色钢筋混凝土结构,粗壮的桥墩扎在海里…
远处海面上依稀能看到有几艘渔船。
桥面非常宽阔,至少双向四车道,上面铺著黑色的柏油。
似乎是桥樑刚刚竣工,桥面上还散落著一些施工材料。
工人们站在桥上挥手欢呼,脸上洋溢著朴实的笑容。
照片下方的標籤上写著:“滨辽跨海大桥,1998年摄”。
江宇皱了皱眉。
跨海大桥?
滨海哪有跨海大桥啊?
之前確实听说过有这个计划,在滨海和海对面的辽连修一座桥,这样从半岛去辽连就再也不用兜圈圈了。
但这计划一直没有施行。
网上关於这件事的討论非常多。
辽连和滨海的网友天天抱怨,说去一趟对面要么绕一大圈走高速,要么坐轮渡在海面上晃好几个小时,逢年过节轮渡票还买不到。
可这怎么在1998年就已经建起来了呢?
虽然江宇没有车,他对油价、高速、路况什么的也不关心。
但他经常在网上刷到大家抱怨跨海大桥的事情。
要是真有这么一座桥,大家就不会抱怨了。
莫非…
跨海大桥其实早就建成了,只是一直没投入使用?
不太可能吧…
这么大的工程,就算没投入使用,网上也不可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就在江宇感到匪夷所思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那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闷闷的,但节奏很稳。
隨著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