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年关的气息已经漫遍了开封城的大街小巷。
坊市间处处飘著蒸年糕、酿屠苏酒的香气,家家户户门口都掛起了新桃符,挑著红灯笼。
在侍卫亲军司的军营,尤其是被韩通当做亲儿子的虎捷军,一排排崭新的红砖营房整整齐齐,家家门口都贴著將士们自己写的春联,
家眷们围在灶前炸果子、备年货,孩子们穿著新做的布袄在营院里追逐打闹,欢声笑语从早到晚没断过。
其他营寨的军营建设陆陆续续的大多也都已经开始了,韩通每日必来营中巡走,依旧是瞪眼骂人的老样子。
通济坊的砖瓦工坊依然是连轴转得脚不沾地,年底富户们订翡翠瓦的单子愈发的多了,侍卫司剩余营房的收尾工程也催得紧,窑火昼夜不熄。
虽然只是刚开张没多久,扩建的事情却已经开始提上日程了,韩通安排了人过来,一口气又搭建了十几个新的窑口,正在修建之中,
王军烧砖烧瓦用得都是低温烧结法,对窑的要求倒是也不高,韩通又不计成本,来修窑口的都是兵卒和家属,也没人好意思管王军要工钱,预计再有两三个月,新窑口就差不多能建成了。
整个通济坊乃至周边的百姓因为挖泥都赚了不少钱,以至於坊內年味儿很足。
朝堂上更是一片鬆快,每一个文官都只觉得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假期將临,都想好好歇歇。
毕竟过去的这半年,对他们这些文官可当真是度日如年,带著二十岁的太后和七岁的小官家坐江山,在五代这么个特殊节点,谁能理解这个压力有多大?
明知道改朝换代是肯定的事儿,却他妈偏偏拖了足足半年都没动静,以至於半年来大家全都提心弔胆的,也不敢隨便押注,生怕押错了,
同时他们也真的害怕上来的是一个粗鄙武夫,把郭威和柴荣好不容易初步建立起来的文治再给破坏个乾乾净净,十分默契地为这个天下挑选著继承人。
这其实也是李重进自始至终都没戏的原因,他虽然是郭威的外甥,侍卫司的都指挥使,但他生性残暴粗鄙,和文官的关係太差了,文官中没有愿意帮他的人,他这辈子也別想调回开封。
五代的文官,成不了事,但是想坏事还是很容易的。
新年到,整个开封都浸在年节的祥和里,就连唐末以来总是挥之不去的兵戈戾气,都被这满城的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诸位,过去的半年都辛苦了,国事艰难,咱们一会儿上了这最后的大朝会,就该放假休息了,老夫在府中已经备了酒席,一会儿,同去我家饮酒啊。”
大朝会上,宰相范质一脸的开心,还带著几分醉意地与同僚们说道。
他这人平日里整天板著个脸,人称冷麵宰相,今日过年,大喜之下也放下了架子,自掏腰包搞宴会,来增进同僚之间的友谊,一眾的文官也全都纷纷说好。
“报~,报~,报~,六百里加急,腊月二十八日急递,定州、镇州边境急报,契丹主耶律璟亲率倾国之兵南下,与北汉兵马合兵一处,数十万大军已突破边境烽火,直逼河北腹地!”
六百里加急直入大殿,大年初一的,让原本喜气洋洋的垂拱殿內宛如突然被冰冻了一样,陷入了一场诡异的安静。
却没有人慌乱,反而在许多人的脸上都看到了十分古怪的表情,甚至是有些人反而如释重负一般的笑了,而后便有许多人齐齐地看向了赵匡胤,已经准备恭迎新君了。
“放你妈的屁!”
好一会儿,却还是直脾气的韩通有些忍不住了,先是瞪了赵匡胤一眼,而后用吃人一样的目光看著那个送信的传令兵,骂道:
“辽国人要打,先帝刚死的时候不打,初冬的时候不打,这他妈都过年开春了,辽皇会搞什么举国之兵南侵?他有病啊!
他只是个昏君,又不是缺心眼,就算是他缺心眼,辽国朝廷上下都缺心眼了么?!”
说完,韩通又扭头看向赵匡胤。
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知道你要反,可你是不是也別拿咱当傻子耍啊。】
要知道现在可是五代,文官也差不多可以说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比后来的北宋中后期,不存在完全不知兵的文官。
大年初一,腊月二十八,这天时契丹人就不可能打大战爭,更別提什么国主亲征,联合北汉几十万大军南下了。
因为这个时期的辽国,几乎是没有职业士兵的,辽国的士兵基本上都是平时放牧,战时为兵,而眼下是大年初一,春节,春节,就是眼看就他妈春天了啊!
別说古代,就是一千年后的现代社会,养过羊的都知道,羊这玩意都是冬天不死春天死,冬天的时候天就算再冷,没有冻死羊的,但只要开春雪一化,羊就会成片成片的冻死。
这叫倒春寒。
眼下这个时候正是辽国契丹人倒春寒最关键的时候,所有的契丹人都在忙著接羔保育,忙著加固棚圈、储备草料,而且每年正月到三月都是辽国朝廷方面最重要的整治活动春捺钵。
不夸张的说这个时候的辽国应该是上到辽皇本人下到最基层的牧民都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这三个月干得好不好直接决定了全家乃至全国百姓未来一年的生死。
他耶律璟是有病啊,这个时候搞什么御驾亲征,带著举国之兵南侵?
自古以来,从没听说过有哪个游牧民族会在春天打仗的,辽国的兵制很清楚明白的写明了“进以九月,退以十二月”,
也就是九月之后才能出门打仗,十二月就得撤兵回来,有例外,那也至多是小规模的部队。
这都正月初一了,你告诉我辽皇御驾亲征,辽国举国之兵南下?
这样的假军情实在是有点太假了,即便是放在北宋中后期恐怕也骗不了人,更何况是眼下这个人人知兵,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绝对文官的五代了。
然而更诡异,更蹊蹺的是,满朝文武,除了一个韩通以外,面对这么离谱的军情,居然愣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旨意这个军情的真实性。
而且韩通都质疑了,大家却好像都没听见一样。
有些人低头不语。
有些人已经大声的喊上了:“辽主南侵,大周江山危如累卵,请太后即可调兵北上,择一悍將拒贼,臣举荐点检。”
“不错,当此国朝危难之际,唯有点检可以力挽狂澜。”
“点检乃神將也,一定能挫败辽贼。”
“请太后以点检为帅拒辽。”
“请太后以点检为帅拒辽。”
“请太后以点检为帅拒辽。”
“请太后以点检为帅拒辽。”
一声一声的,越来越齐,眼看著就要有齐喝的姿態,韩通也是忍啊,忍啊,忍啊。
最后还是没忍住,有些悲愤地对太后道:“太后!此事蹊蹺啊!就算那辽军当真违背天时南下,我大周在河北有成德、义武、横海、雄州、霸州五镇大军!
至少六万大军,没道理这五镇边军,都不和辽军先行交战,就向中枢求援啊,再说就算是求援,也该先求魏王的天雄军啊!河北战事,哪有天雄军都没动,就先调京畿禁军的?!”
符太后冲韩通点了点头,而后转头看向范质:“国事危难,倾覆在即范相以为该以何人领军北上抗辽,如何调兵遣將?”
韩通:“范相公,大周的江山社稷,在此一言了,您可还记得太祖与先帝对您的知遇之恩么?!”
范相压根没看韩通,冲符后一拱手:“臣以为,应当让赵点检率领十三万大军北上抗辽,军情如火,片刻也耽搁不得,明日,就让点检动身吧。”
韩通忍不住吐槽:“开封一共就十四万兵,都给他带走,咱手里一点不留了唄,再说十三万大军出征,今天收到消息明天就走,粮草呢?
十三万大军远征不需要准备粮草么?不准备粮草,这是打算走到陈桥驛就回来啊。”
符太后却仿佛没听到韩通的吐槽:“既然如此,明日,点检就率军出征吧,吾一介女流,什么都不懂,大周江山,就全都託付给点检了,还望点检能以天下为重,万万,莫要再推辞了啊。”
“完嘍~”
韩通忍不住说了一句风凉话,俩手一拍:“大周完嘍~”
说罢,扭头就走,回家过年去了,只给群臣留下了一个萧瑟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