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掌门是怎么死的……我又没亲眼看见,哪里敢乱说?”
姚緋玉摊开双手,一副“我有一说一,绝不妄加揣测”的表情。
眾弟子受到她的真诚感染,已然信了大半。
尤其有一名亲传弟子若有所思道:“方才那一片惊天动地的雷光,和传闻中圣律宗的五雷神霄符十分相似,掌门出身圣律宗,有一张五雷神霄符作压箱底倒也正常。”
又有弟子篤定道:“我在半路上遇到了曾长老化身的遁光,还朝他喊了一声,可他头也不回就飞走了,若非心虚害怕,为什么不留下来解释清楚?”
这下子,那些半信半疑的弟子也都信了,纷纷咒骂曾诺拿钱害命、不讲道义、邪修做派。
孙祈听完后也是哑然失笑,自家徒弟临场应变的本事比他想像的要强得多。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施展一道清洁法术,消去打斗的痕跡,接著便走入人群,径直来到姚緋玉面前。
弟子们见是他,纷纷让开道路,毕竟客卿长老的面子还在,何况这位孙长老平日里待人温和,从不摆架子,眾人对他颇为敬重。
“我刚才確认了,厉掌门已经身亡,尸骨无存,而曾长老看到我便逃之夭夭。”
眾弟子闻言,纷纷扼腕嘆气,面露忧愁,不知前程在何处,有人乾脆询问孙祈接下来要怎么办。
“事到如今,我就直言不讳了,方圆堂本就靠厉掌门一人支撑,他既身死,方圆堂已是名存实亡,你们当中没人有能力守住灵脉,强行接掌,德不配位,只会自招灾祸,若有人感激厉掌门的授业之恩,不妨留在此地,耐心等圣律宗派人来调查,告知实情,若另有出路,便好聚好散,莫要强留,厉掌门九泉之下,必不愿看见你们自相残杀。”
孙祈的语气跟徒弟一般真诚,给出的也都是贴心实用的建议,真正站在这群弟子的立场上思考。
眾人除了感谢,也没什么可说的。
“诸位,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孙祈大袖一卷,將徒弟揽住,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夜空中。
方圆堂弟子们见状,也不好劝说什么,毕竟对方只是客卿,压根不是本派之人,没义务留下收拾烂摊子,各自对视一眼,认真思考起孙长老刚才给的建议。
遁行途中,孙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姚緋玉,之前没怎么留心,现在发现徒弟受了不少伤,其中左臂有一道刀伤,虽然不深,但血跡已经乾涸,將衣袖粘在皮肤上,右肩有明显的被重物砸中的痕跡,脸上也有几处擦伤,沾著灰尘和血痂。
好在都是皮肉伤,不碍事,修行中人也不需要担心留下疤痕,但於情於理还是应该过问一下。
“你的伤势如何?”
“不打紧,灾病剑法神妙非凡,围攻我的方圆堂弟子不明其理,被剑气伤到后都失了战力,只是弟子没能拦住曾长老,还请师父责罚。”
“此事不必在意,我本就说过,遇到对付不了的敌人就放入阵中,你若强行阻拦,一者自身会有危险,二者对方从外部破坏阵法,只会让厉无咎趁机逃走,放曾诺进去,反而是最正確的做法。”
“对了,”姚緋玉忽然想起什么,面露惋惜之色,“师父赠我的碧血透骨针被弟子用掉了,本想著等战事结束后再收回,如今应当是跟那些方圆堂弟子一起在爆炸中化为齏粉了。”
“人没事就好,法宝只是外物,没了亦无甚可惜。”
孙祈略一思索,从袖中取出那枚厉无咎偷袭他的梭形法宝,这法宝通体银白,两头尖细,中间微鼓,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流光转动。
“此物名为……算了,你自己重新起一个名字吧,这本是厉无咎的法宝,二阶中品,专害神魂,且有追踪之效,等回头我再破解它的秘契,此物於你而言算是怀璧其罪,轻易不要示人。”
姚緋玉接过飞梭,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她虽不懂炼器,但东西的好坏还是能分辨的,当即道:“多谢师父。”
师徒二人不再说话,遁光一路向东南方向飞去,不一会,降落在高烈家的院子里。
此时的房间里亮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中透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清。
院门开著,看不到高烈妻子的尸体,想来已被收殮,两口棺材仍並排摆在院子里,漆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孙祈刚要敲门,门就开了。
高烈站在门口,看清来人是孙祈后,脸上的表情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眼眶一红,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恩公!”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压抑不住的痛快:“多谢恩公替贱內报了仇,替我父母报了仇……高某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啊!”
他將额头磕得通红,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顾著不停地磕。
孙祈扭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夷为平地的方圆山,心下瞭然,只要对方不聋不傻,再看到自己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必然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將人扶起,道:“厉无咎已死,但他曾是圣律宗的弟子,一旦消息传开,圣律宗不会坐视不理,必定会派人来查,到那时你一家很可能会受到迁怒,现在就跟我一起离开。”
高烈怔住了,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目光从孙祈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两口棺材上,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
下一刻,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一把將儿子拉过来,命令道:“跪下!”
少年被父亲这一拉,踉蹌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听从父亲的命令,跪了下去。
“磕头!恩公替我们一家报了仇,还愿意救我们离开,这般大恩大德,咱们父子几辈子都还不清!”
少年闻言,当即老老实实地磕头谢恩,每一下都很用力,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祈看著这一幕,心中嘆了口气,但没有阻拦,因为设身处地去想,对方除了磕头,也没有其它方法能表达感激。
而且,他自认当得起对方的感谢,子路受牛方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