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路有饿死骨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二十八章 路有饿死骨

    孙祈在院中凉亭坐下,示意徒弟也坐,语重心长道:“一个人能否踏上修行,看的是天赋,但踏上修行后能走多远,看的是道心,道心若偏,修为越高,为祸越烈,如谢玄锋和章灵芝,虽出自名门,却將凡人视同牲畜作饵,或许他俩觉得自己是除魔卫道,与滥杀无辜的邪修不同,但对你的家人而言,两者又有什么区別呢?”
    涉及自身遭遇,姚緋玉自然听得进去,面色肃然。
    “凡人是人,修士也是人,修士不过是多活几年、多几分手段的人,不是俯瞰万物的天。”
    孙祈看向院外那片青翠的紫竹,语气变得悠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凡人的命和修士的命,在天地面前一般轻贱,你既愤慨谢章二人的做法,就千万別成为那样的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为师不求你事事以此为准则,只盼你將来修为有成时,莫要忘了自己也曾是被轻贱的凡人。”
    姚緋玉低头沉思良久,再抬起头时,眼中多了几分决意。
    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师父的意思,弟子明白了,弟子不敢保证未来一定能成为民胞物与之人,但会牢记师父今日教诲,日后行事,常思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孙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点到即止,毕竟在教育上,行胜於言。
    “收拾一下,隨为师下山看看,这场旱灾持续了半年多,民间怕是已苦不堪言,为师想知道,方圆堂周边的百姓到底死了多少。”
    师徒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方圆堂,驾起遁光朝山下飞去。
    出了山丘,景象渐渐变了。
    起初还能看到一些绿色,越往外飞,绿色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枯黄。
    到了五十里外,只见大地龟裂,纵横交错的裂缝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地蔓延向远方,乾涸的河床裸露在外,河底的淤泥早已晒成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便扬起一片尘土。
    农田里,枯死的庄稼倒伏在地,乾瘪的穗子垂著头,偶尔能看到几棵倖存的树,树叶捲曲发黄,蔫蔫地掛在枝头,仿佛隨时都会脱落。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灼热的气息,没有一丝水汽,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宛若火烤。
    师徒降落到一个村子里,村子不大,约莫五十户人家,举目所及,土坯房低矮破败,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村口的大槐树早已枯死,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垂死之人伸出的手臂。
    整个村子安静得很不正常,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嬉闹,甚至连说话声都听不到。
    等走进村子时,所见之景令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在一户人家的门口,一个老人靠著门框坐著,双目紧闭,面容枯槁,皮肤紧紧贴著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血肉,他的嘴唇乾裂出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甲缝里满是泥土,或许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试图挖些什么。
    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趴著一个人,半个身子探进井口,保持著向下张望的姿势,姚緋玉走过去拉出来一看,发现那人早已死去多时,身体僵硬,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种绝望的茫然。
    她面露不忍,问道:“师父,这里的人是不是都……”
    孙祈喟然道:“年轻有力气的还能出去赌一赌,老弱只能留下等死。”
    之后,师徒二人又查看了几个村庄,情况大同小异。
    “师父,我不明白,方圆堂为何会束手不救?”姚緋玉忽然开口,脸上充满疑惑,“或许仙家宗门自给自足,在粮食上对百姓无所求,可它收弟子的话总得从附近百姓里找吧,若是人都死光了,岂非后继无人?”
    “依著道理,的確是这样。”
    孙祈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可若是依著道理,眼下不需要他们捨生取义,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救得千百人,但凡有一丁点惻隱之心,便不可能见死不救,但他们偏偏还是这么做了,可见道理这种东西,很多人其实是不在乎的。
    “类似的事歷史上也是屡见不鲜,比如大量灾民聚集,照理说只要拿出一点粮食设个粥场,让人死得慢些,就能安抚住,偏偏有些地主富户连一粒米都捨不得,最后逼得灾民揭竿而起,自己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有些人看起来长了一对眼睛,其实是群瞎子,他们分不清甜瓜与芝麻孰大孰小,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看不到未来的生死。”
    孙祈扭头看向方圆堂的方向,幽幽道:“至於方圆堂到底是怎么想的,大概只能问厉掌门本人了。”
    ……
    “孙长老,久违了,自你入我方圆堂,屈指算来已有三月,而你我见面的次数竟还不到五指之数,若非有言在先,厉某都要以为你是在故意躲著我了。”
    得知孙祈登门拜访的厉无咎,主动来到门口迎接,態度殷切热诚。
    孙祈拱手还礼,面露歉意:“掌门海涵,拙者资质愚钝,只能以勤补拙,闭关久了些,实在失礼。”
    “誒,孙长老这话就见外了,客卿长老本就不必事事参与,你尽忠职守,为我方圆堂弟子掌鉴无数,那些孩子一个个都对你讚不绝口,前几日还有弟子联名上书,说要提高客卿长老的待遇,莫要让你这尊大能走了。”
    “拙者愧不敢当。”
    孙祈跟著厉无咎往內厅走去,只见厅內灯火通明,数十盏琉璃灯悬掛在樑柱之间,灯罩是薄如蝉翼的灵蚌壳,透出的光线柔和温润,將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著雪白玉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著头顶的灯影,人走在上面,仿佛踏在星河之中。
    两侧的紫檀木架子上摆著各色珍玩,有灵玉雕成的瑞兽,也有珊瑚镶金的盆景,正中央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巨画,画的是仙山琼阁,笔法精妙,隱隱有灵气流转,分明是一件法器。
    孙祈並不觉得惊讶,因为低阶法器在绍玄界早就实现工业化量產,价格卷得很低,九块九或许买不了一件,但九十九足够买一件具备清洁功能的法器,故而只在心里暗骂了几句朱门酒肉臭。
    两人分宾主落座,孙祈的位置在厉无咎右手边,案几是用整块沉香木雕成,散发著淡淡的幽香,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碟开胃的果品,个个饱满圆润,灵气充盈。
    厉无咎拍了拍手,厅侧的小门无声打开,几名婢女鱼贯而入,手中捧著精致的食盒,將一道道菜餚摆上案几,她们动作嫻熟,步履轻盈,进退之间井然有序,显然受过严格的礼仪训练。
    孙祈的目光在其中一名婢女身上稍作停留,因为对方正是白日里替丈夫代班,跪在地上磕头求他不要辞退的那位。
    对方同样瞧见了孙祈,稍稍露出一丝慌张,见孙长老无意提及自己,很快就恢復如常,低垂著头退到一旁。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