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沙权倒下的那一刻。
黑色的魔法少女在眾人的注视中,得到山呼海啸的欢呼与喝彩。
掌声、讚美、热情,还有许多难以形容的情绪共同包裹了她,緋樱高高举起她的手,向每一个注视著他们的粉丝宣布,这位是她为之骄傲的后辈,未来会成为与她一样为胤城而战,为大家带来幸福和欢笑的偶像。
那种氛围好像一枚毒果,明知是致命的鲜艷,却就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採擷品尝。
无数金色光点涌入她的【愿之心】,那种满足感让绘鸦的嘴唇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些。
聚拢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迷幻,她看到他们狂热的脸上多了些道不明的意味,看到了闪光灯与手机镜头连绵成片,看到了刺玫在人群之后从地上踉蹌爬起。
视线倏然交错,刺玫依然平静,巨大的恐惧却忽地笼罩绘鸦全身。
像一盆冷水浇下。
绘鸦甩开緋樱的手,在眾目睽睽中逃走了。
她逃到无人的地方,解除变身。
不知道是在战斗中受到了衝击,还是其他原因,言蹊捂住嘴乾呕,眼眶也泛出眼泪。
“给。”
程晨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递出纸巾。
一个陌生的少女跟在他身后,通过那平淡的眼神,言蹊还是认出了杜令仪的身份。
“你来这里做什么!”
言蹊都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激动,不清楚胸中那躁动的情绪是什么。
杜令仪迎著哈气基米,理所应当地回答:“道谢。”
“道谢,为……”
言蹊忽然语塞,才想起自己最后那身不由心的举动。
我救了她吗?
可恶,我怎么会去救一个討厌的人,甚至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总之,谢谢。”
杜令仪说完,便没有再说任何话。
三人在体育场外无人的台阶上,看善后的工作人员进出忙碌,看程晨打完恼人的工作电话,看他像哄小孩般对待言蹊,看杜令仪与程晨交换了联繫方式,很尊敬地鞠躬道別,说『之后会主动联繫您』。
接著便是现在,商务车驶入日落后的旧街,不停有狗因为嗅到陌生的味道而发出狂吠。
她坐在公司的商务车后座,看车子在自己家路旁的芦苇丛边停稳。
言蹊把他带进屋內,程晨第一次踏入这间老破的二层小楼,楼梯不停晃悠,每次踩踏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塌陷。
朴素的装饰一尘不染,生活气息很浓,却怎么都……算不上温馨。
言蹊又带他去自己的房间。
“奶奶今天应该去了主家,要晚一些才能回来。”
她的奶奶在城里一家有钱人家当家政保姆,梁紫衣开始资助她之前,是奶奶独自养活她,二人相依为命。
音府给练习生的薪水很高,但老妇人似乎觉得这种工作不稳定,无法长久,只把她的工资都存著,半分都没有使用。
家政工作也还在继续做。
上楼梯时自己绊到自己,踉蹌一下,言蹊扶住墙壁,旋即又重新站稳。
“你应该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
程晨伸出去搀扶的手又重新收回。
“治疗魔法的原理很粗暴,只是单纯的生命力再生,很多时候不如现代医学精准。况且我的治疗法术还没有对魔法少女使用过,效果未知,如果感到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魔人的治疗法术是否会在魔法少女身上发生排斥,是个未知数。
言蹊忽地抬头,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望著程晨:“那傢伙与製作人说了什么?你们认识吗?”
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又惴惴不安低头:“对不起,我……”
“她说想加入音府,为成为偶像而努力。”
“什么!?”
言蹊不可置信惊呼。
“我答应了。”
少女瞪大眼,困惑地盯著自己的製作人。
程晨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上到屋子二楼后,找到一间最有言蹊风格的房间门,推开走了进去。
很普通的房间。
右边是靠墙的单人床,左边有张木书桌,与衣柜挨在一起。尽头的窗户敞开著,窗户前面掛著一套藏青色的校服。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装饰,书桌上有个相框,但里面却没有照片。
言蹊让他在书桌前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床沿,两人就这么静静沉默著。
半晌,程晨主动开口,隨便挑起一个话题:“今天是来看演唱会么?”
“嗯,与朋友一起。她拿到了赠票。”
“感觉怎么样?”
“没有进场,票忘记带过来。”
“到头来还遇见灾兽袭击,真是糟糕啊。”
“嗯。”
“你的朋友呢?”
“我和她说在袭击里走散了,由於现场太乱,先各自回家,没必要纠结碰头。”
她似乎在生闷气,又似乎没有生气。
不过一问一答像是和某个aichat对话,根本算不上聊天。
“下次再一起看演唱会吧。”他尝试著邀约,“松兰的演出还是很精彩,不愧是声名远扬的传奇偶像,你应该也会喜欢。”
毫不意外地被拒绝。
言蹊不知何时又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不用了,我…很不適应这种场合。今天也只是被朋友强行拉著过来。”
程晨盯住她,而她选择迴避。
“我说了,再自信一点,言蹊。”
他又转回两人在体育馆附近台阶上聊过的话题:“不要自己骗自己,被粉丝们围住感谢的时候,你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在享受欢呼,在享受那种万眾瞩目的感觉。”
“我没有。”
少女没有抬头,“如果真的是那样,就不应该逃跑,但是我却逃跑了。”
“你只是內心还没有接受。”
程晨说:“你认为自己配不上那些。但每次遇见危险,你都会义无反顾挡在別人面前,看过超级英雄电影吗?英雄得到欢呼与喜爱是应得的。”
“根本算不上超级英雄,製作人。”
言蹊用力摇头反驳:“或许看起来我是在帮助別人,但实际不是那个样子……博取关注、得到感谢,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她的手心在自己膝盖上握紧。
“我只是也无能为力,在魔人面前,眼睁睁看著重要的人被杀…想要活下去,想要离开危险,满脑子幻想会有一个英雄从天而降来拯救……
“我不是想要去帮助谁,只是…不想从其他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否则我会被压垮。”
弱小面对魔人时的无力感。
没有能意识到灾难迫近的后悔感。
无法拯救至亲的罪恶感。
这些感觉隨著时间流逝早已淡薄,可还是会在偶尔某个深夜闯入梦境,扼住她的咽喉,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她总会冒出阴暗的想法。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来替姐姐牺牲,或许姐姐就不会死』、『如果有其他魔法少女及时赶到,整条旧街都会安然无恙』、『为什么不能有人来帮我呢?』
这些想法让心里更为难受,她很清楚別人没有帮助她的义务。
无法和解於是选择內耗,把原因归咎於自己,归咎於自己的弱小、愚昧。
她是为了拯救什么人吗?
不,那是自我惩罚。
惩罚自己的弱小,惩罚心底冒出的那些不切实际妄念。
挡在別人面前,心里想著仍然是『看吧,你依旧弱小,什么都挽回不了』,仿佛这样的事实能让她对年幼弱小自己的詰问减轻一些。
“你是魔人,这种感受应该不会懂吧。”
言蹊情绪从失控的边缘滑落,红著眼眶,倔强地抬起眼,“你想要的只是我的价值,帮我也好、安慰我也罢。只是想要我按你的要求,站到舞台上…这本来就是一种玩弄,你们魔人独有的恶趣味,你想要的,只是玩弄我的人生。”
程晨没有说话。
这个瞬间,他內心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欲望,想要承认她的指控,轻笑著勾起她的下巴告诉她『你猜对了』。
想要施虐,抬手將面前泪痕满面、梨花带雨的脆弱女孩摧毁、碾碎。
一股难以想像的破坏欲,就像人类看到一件脆弱又美丽的艺术品。
揉捏自己眉心,他深深吐出口气:“你真的那么认为吗?”
他当然知道言蹊会猜测自己帮助她的原因。
却没想到最后她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虽然,结论也没错。
从最开始,他决定从穹城归来担任偶像製作人,只是因为姜緋的拜託,以及突破阶位瓶颈的需求而已。
他对她们没有什么感情,只是用自己惯用的手段去增进她们对自己好感,测试系统对她们的反应,方便往后一步步將她们塑造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言蹊说的对,这是种玩弄。
玩弄、欺骗,然后破坏,是魔人的本能。
言蹊与他对视,从深沉眸子里看见自己的身影,狼狈、敏感,还有愚蠢。
少女咬牙,承认:“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故意用言语伤害帮助亲近自己的人,明明內心知道是错的,却还是言不由衷说出截然相反的话。
她不知为何,仿佛如果低头,就会摧毁最后维繫自身理智,那可笑的自尊。
“所以,製作人!”
想透彻一切后,回应反而更加激烈,“放弃我吧,让我去死。或者你可以继续玩弄我的人生,我不在乎!我只会一直討厌你、不听你的话,让你终有一天对我耐心耗尽,露出真面目。”
房间里静悄悄,只有灯光照耀下的灰尘飘落。
“我没有帮你。”
短暂沉默之后,程晨忽然开口。
“什么?”
言蹊愣了下。
“死而復生的灾兽·沙权,你与它战斗时,我没有帮你,也没有任何人帮你。”
程晨平静说,“是你自己构建出了增幅法阵,让最后的南十字星魔法击碎了它的防御。法阵构建早就完成了,只是你心底不愿相信自己能做到,一直迴避这个事实。”
言蹊完全呆滯住,半晌后艰难开口:“怎么可能?!我……”
“所以我才不断重复,你应该再自信一些。”程晨抬起手,轻轻落在少女的头顶,抚过她的头髮:“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你刚才的请求,我接受了,今后就由我来玩弄你的人生。”
“好好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