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公社。
一大队。
11月底,天气渐冷,外头依然不见什么人影。
但自行车叮铃铃的声响,还是引得大家探出门看看情况。
“哟,严小子回来了。”
“咋地回来了,是不是有啥好事?”
严驍刚一下车,不少人立马围了上来。
“是啊是啊,上次粮食换铁的事,做实事帮了俺们家大忙,我大儿出去相亲都有面儿。”
“俺家也是,跟其他大队相亲,人家家里还没铁锅呢,俺家有了,现在人爹妈看俺姑娘,都不敢甩脸色呢!”
大家嘰嘰喳喳说著换购后的情况,黝黑的脸上满是喜色,说得眉飞色舞。
见此,严驍不禁咧嘴一笑,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对不起大家。
“那就好,看来当初换购的事还是正確的。”
“是啊,当时俺们差点误会你了。”老李头懊悔道,“现在看来,咱们那次换,是大好事!”
“就是!”眾人吆喝著附和。
“什么误会不误会的,解开就行。”严驍摆摆手:“我这次回来啊,还真是有好事!”
说著,严驍当即从衣服內衬中拿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
“大傢伙看,这是厂里给我发的转正通知单,打今儿起我就是轧钢厂的正式工!大伙对我的期望,我没有辜负!”
“我这次下来,就是补办几个证明!”
哗——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真的假的!小驍你真成了?真当上正式工了?!”
远远赶来的大伯严满仓听到这,立马推开人群挤到严驍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张通知单。
其他人更是踮著脚,伸长脖子想看清那张纸上的字。
只见通知单上赫然写著严驍的名字,还有『正式工』三个大字,上面盖著鲜红的公章!
严满仓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宛如向日葵般舒展开,声音洪亮宣布:“好!好啊!是真的!小驍真的成了轧钢厂正式职工!”
哗——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热烈的掌声!
刚才的疑虑、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喜悦和兴奋。
“正式工!是正式工!”
“严驍,好样的!没给咱大队丟脸!”
“我就说小严这孩子有出息!看看,看看!”
喜悦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升温。
严驍没有辜负大家对他的信任,真的成为了轧钢厂的正式工。
而他当初承诺过的那句“但凡咱们公社的父老乡亲,有哪家哪户遇到难处,找到我严驍头上的,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內,我绝不含糊,必定倾尽全力去帮!”
这个承诺,现在终於是能实打实落地了。
果然,欢呼声稍歇,立刻就有性急的乡亲大声问道:“严小子!成了正式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这趟回来,有啥事要咱们帮忙的?你儘管开口!”
“咱都是一个村的老少爷们,能搭把手的,绝不含糊!”
“对对对!小严,有啥事你说话!”
“就是!別跟大伙儿客气!”
“是啊!”眾人纷纷附和,点头如捣蒜。
此刻,帮严驍,就是为自己、为孩子,多积攒一点实实在在的情分。
面对乡亲们如火的热情,严驍心里感动,连忙摆手:“谢谢大家!谢谢大傢伙儿!真没啥特別要紧的事,就是回来补个手续,看看大家。”
他不想麻烦乡亲们,更不想让人觉得他刚转正就回来“显摆”或“索要”什么。
然而,乡亲们的热情岂是那么容易推却的?
几个长辈直接围了上来:“小严,你这孩子,跟我们还见外?”
“就是,有啥难处就说!是不是城里安家缺啥了?”
“是不是厂里遇到啥事了?咱乡下人別的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推让再三,严驍实在拗不过这份滚烫的情意。
他犹豫了一下,想到厂里最近確实面临的实际困难。
“其实......厂里最近生產任务重,煤炭供应有点紧张,要是乡亲们家里有富余的煤炭......能支援一点是一点,厂里按市价收,绝不让大家吃亏。”
这话一出,热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了几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些为难的神色。
“煤炭?”老李头咂摸了一下嘴,“这东西咱乡下烧柴火的多,谁家会存那老些煤啊?”
“是啊,小严,煤是好东西,可咱这儿不產煤,得从城里、矿区那搞,平常真没几家存。”又一汉子为难地说。
“那个,我家有富余的煤炭,不过,也就能拿出个四五斤。”
“我家也差不多。”
“我家倒是多点,六七来斤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著,最后凑到一起也不过六七十斤。
“这点煤,对你怕是塞牙缝都不够吧?”大伯严满仓看向严驍,眼神里带著歉意。
严驍心里早有准备,他刚想开口说“没关係,有这份心就很感谢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呵!我当是啥大事呢?原来是回来化缘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缝,吴谦抱著胳膊,慢悠悠地踱了进来,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严大正式工,这刚端上铁饭碗,就迫不及待地回村显摆,顺带还想把乡亲们的老底都颳走?亏你说得出口!”
“厂里缺煤,找你城里的大领导要去啊!跑回来搜刮,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我看你这『正式工』,该不会是靠嘴皮子哄来的吧?”
“真有本事,还用得著惦记乡亲们这点仨瓜俩枣?”
吴谦的话尖酸刻薄,就想狠狠落他的面子,最好能把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踩下去。
以此报之前几次被父亲扇巴掌的仇!
严驍眉头一皱,正要反驳。
然而,根本不需要他开口!
“吴谦!你放什么狗臭屁!小驍是给厂里找煤,是公事!啥叫搜刮?啥叫化缘?你嘴巴放乾净点!”
“就是!人小严是念著咱乡亲的情分,有难处才想著问问咱能不能帮点忙,到你嘴里就变味了!你安的什么心?”
“吴谦,我看你就是眼红!眼红人严小子成了正式工!还记恨人家夺了你的招工名额,你个没本事的就没脸说人家,真不害臊!”
“就是,人严小子好事还想著大伙,倒是你还吃回扣!”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愤,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吴谦淹没。
吴谦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打得措手不及。
他本想看严驍的笑话,没想到自己瞬间成了眾矢之的。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你......你们......”吴谦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在眾人鄙夷的目光和持续的声討声中,他再也待不下去了,猛地一跺脚,恨恨地剜了严驍一眼,然后狼狈不堪地推开人群。
“哈哈哈!”
看著吴谦狼狈逃窜的身影,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解气的鬨笑。
“小严,別理那混帐东西!他就那副德行!”
“对,甭往心里去!咱大伙儿都信你!”
“以后有啥事,儘管回来!那点煤不够,咱再想想別的法子!”
严驍站在人群中央,听著那些维护他的话语,心中激盪不已。
前两次吴谦挑衅,他都得亲自出面解释,现在好了,他不用开口,大家自然会为他『辩经』。
民心所向!
严驍用力点头:“谢谢!谢谢大家!有你们这句话,比什么都强!”
“走走走,赶紧去找大队长,先把证明给办了,事情可不能耽误了!”
隨后,大家带著严驍去到叶兴国家,亲自把户口迁移证明和粮油关係转移证明办好,盖上大队专用章。
至此,严驍回来的目的达成!
只等著回去上交补充材料,就能堂堂正正成为一名正式工!
看著手里的两个证明,严驍心中大定。
“大傢伙,有什么需要的,都说说,下次我来帮大伙把东西带来。”
有来有回,关係才能长久。
“这什么意思。”
“是啊,我也没啥,这不冬天了嘛,家里缺点棉花,这......”
严驍连连点头:“我懂我懂,下次我带棉花回来,实在不行就带点布回来。”
“唉,麻烦你了。”
“我我!也给我带点油,这家里没油了。”
“我家差点......”
大家七嘴八舌地报上各自需要的东西,严驍一一记上,等所有人都说完,这才道:“成,下次来我一定帮大傢伙带上!”
临走之前,严驍不忘跟大伯严满仓、大姨严桂英说了会话,同时带上大家热情给的山货、煤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