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
严驍总算是进了城。
“得亏今儿个是礼拜天,要是赶上周一,这礼送上门,怕是连於科长的人影都摸不著,还得巴巴地等到人家下班。”
严驍直奔煤炭部的筒子楼。
至于于科长的住处怎么知道,上次应酬的时候,於科长几杯酒下肚,兴致高昂时曾“不经意”地透露过自家住筒子楼的大致方位。
知道是在筒子楼就好办多了。
严驍在筒子楼下跟大爷散了几支烟,跟大妈说了几句好话,不一会的功夫就知道於科长的具体住址。
“筒子楼原来是这样。”
严驍踏进了筒子楼。
一进楼道,一股混杂著煤烟、饭菜和淡淡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一层少说有八九户人家,中间一条又长又宽的走廊像个长长的筒子,串起两旁眾多的单间。
每一层楼的靠边角落都是浴室兼厕所,中间则有一间厨房。
这些房间都是大家共用,比起后世独立的卫生间、厨房,自然是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但是相比起住在四合院的普罗大眾而言,却是他们羡慕不已的存在。
厨房就不必多说,主要是厕所,住在四合院里,每天一大早都得去抢公厕。
尤其是现在入冬,每次上厕所都得冻屁股,寒风甚至还吹过屁股腚。
相比之下,这里简直不要好太多!
终於,还是走到了於科长家门外。
“没人。”
环顾左右確认没人,严驍这才悄咪咪地从戒指当中取出一只猪后腿和野鸡,扔进手里一直攥著的麻袋。
两个加起来约摸有10斤重,诚意满满。
最后,再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沾著尘土和草屑的衣襟裤脚,刻意营造出一种风尘僕僕、刚从乡野归来的疲惫感。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咚咚~
“来啦!谁呀?”屋里很快就传来一道靚丽的声音。
吱呀~
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张保养得宜、面容姣好的妇人脸庞探了出来。
正是於科长的夫人。
她穿著整洁的蓝布罩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带著审视,上下打量著门外这个穿著土气、脸颊冻得通红的年轻人。
当看到严驍脚上那双沾满泥泞的旧棉鞋和一身粗布衣裳时,她细长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语气带著明显的疏离:“你是......?”
严驍立刻换上谦恭有礼的笑容,微微欠身:“您好,嫂子打扰了。请问这里是煤炭部於科长家吗?我叫严驍,之前有幸跟於科长见过两次面,承蒙他关照。”
听到丈夫的名字和“承蒙关照”几个字,於夫人的脸色稍霽,点了点头:“哦,是这儿。你稍等会儿。”
她並未立刻让严驍进门,而是转身朝屋里扬声喊道:“老於!有人找你,说姓严!”
“谁呀?”屋里传来於科长那略带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於科长。”
“小严,是你啊!”
一旁的於夫人见丈夫认识,且態度热情,便也鬆开了门把手,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平淡地说:“进来吧。”
“唉,谢谢嫂子!”严驍谢道,走到门口边低头看了眼。
“嗨!甭瞅了,直接踩进来就得!”於科长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我们家没那么多穷讲究,不兴换鞋那套!”
他边说边自顾自地走回屋里的小沙发坐下。
一旁的於夫人眉头再顰,嘴唇动了动,但碍於严驍这个外人在场,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又沉了几分。
严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赶紧陪著笑,依言踏进门,口中说著:“哎,那...打扰您了嫂子。”
这话让於夫人脸色稍稍好转。
严驍提著麻袋走了进去,於科长已然在沙发上坐下,“你怎么找到我这来了?”
於夫人看著地板上的鞋印,没说什么,將门一关就去忙著做饭。
严驍解释:“嗨,这不上次於科您隨口提过一嘴,我跟楼里的大家问了两句,就找来了。”
“嗯,有心了。”於科长点点头,“不知道你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来感谢您的,谢谢您上次批给了我2000斤煤炭,这不,今早跟乡里的大伙上山打猎,打到了些野物。”
“您也知道,我住厂里那集体宿舍,连个生火做饭的地儿都没有,弄回这点好东西,放宿舍里也是白糟蹋了,坏了多可惜!”
“我就琢磨著,与其浪费了,不如拿来孝敬您!一点山野的土味儿,不值什么钱,就是份心意,感谢科长您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话音未落,那油光发亮、连著粗壮棒骨的猪后腿,和那只羽毛鲜艷的野山鸡,就被严驍拎了出来。
哗——
屋里剎那间一静。
那猪后腿连骨带肉,起码有八九斤重。
加上那只野鸡,少说有十斤重。
十斤的肉!
在这个每人每月定量只有几两肉的年代,哪怕是於他这样手握煤炭分配实权的干部,平日里也是精打细算。
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这么新鲜的野味肉食,简直是......视觉和心灵的双重衝击!
“砰!”一声比刚才关门更响的声音传来。
是於夫人!
她后知后觉,猛地把原本只是虚掩的房门彻底关严实了!
她眉目间的顰蹙消失不见,转而是眉飞色舞。
她看严驍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热络,仿佛看到了自家最亲近的子侄。
“小严,来!喝水。”於夫人手脚麻利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和搪瓷缸。
“谢谢嫂子!让您受累了!”严驍赶忙双手去接。
他那双因为打猎而沾满泥污和草汁、指缝里还带著黑渍的手,在接杯子时,不小心碰到了於夫人白净细嫩的手背。
於夫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完全没感觉到那点污跡,甚至还不著痕跡地用另一只手的手背飞快地在被碰到的地方蹭了一下。
只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淡淡灰痕。
“唉,你这什么意思?贿赂我不是?赶紧的,拿回去!这绝对不行!”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但那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粘在猪后腿野鸡上,怎么也挪不开。
严驍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敢不敢,於科长您可是煤炭部的领导,这......这点山沟沟里的土货,哪能入得了您的眼?这......这就是我的一点心意!”
“是啊老於,这是小严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於夫人在一旁附和。
“唉,不行不行!”於科长再拒绝。
“於科长,您就收下我这一片好心吧。”严驍说道。
“是啊,小严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要不然寒了人心。”於夫人附和。
就这么三辞三让之后。
“唉!罢了罢了!那我就收下,下不为例啊!”於科长『勉为其难』收下。
隨著这份沉甸甸的礼物尘埃落定,屋內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融洽。
三人围坐,喝著热水,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一时间,小小的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聊得正酣,於夫人猛然拍打大腿:“哎哟喂!瞧我这记性!光顾著说话了,这都几点了?都快到中午了吧?这样,小严你就別走了,一块来吃吧。”
严驍心里早有盘算,哪能真留下吃饭?
“多谢嫂子好意,我就不留了,一会还有点要忙,耽搁不得!下次,下次我一定专门来,尝尝嫂子的手艺!”
“什么事再急也不能不吃饭,听嫂子的,吃了饭再走。”於夫人热情挽留道。
“嫂子,我真没推脱,真有事,等下次,下次一定。”严驍坚持拒绝。
又是几番真诚的挽留与坚决的推辞。
於夫人见严驍去意已决,確实不像故意客套,这才鬆开了手,脸上满是遗憾:“唉,你这孩子,真是......那行吧,工作要紧!嫂子也不强留你了。”
“不过可说好了啊,下次!下次一定来!嫂子给你做拿手菜!”
“一定一定!谢谢科长!谢谢嫂子!”严驍如蒙大赦。
两人站在窗台边,注视著严驍骑上自行车离开。
“老於,这小严行啊!是个明白人儿!懂规矩,知进退!”於夫人眼神热切:“跟我说说你怎么跟人家认识的?”
於科长三言两语就把应酬的经过说了出来。
於夫人顿时瞭然:“哼,別看你是煤炭部的科长,实际上,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你这个科长也就入冬前后这几个月是个香餑餑,平常谁还理你。”
“你看看小严,人家大冬天上山打猎,自己都没吃还不忘送你,这人啊,你可得给我好好上点心帮衬著!”
於科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身份虽高,粮食定量够吃,还能经常弄到点细粮,但想吃肉?
那也是要精打细算,凭票供应的那点肉票根本不够塞牙缝。
眼前这八九斤的肥厚猪腿肉,加上那只野鸡,如果处理得当,省著点吃,足够他们家这个冬天餐桌上隔三差五就能见点荤腥了!
於科长大手一挥,豪情万丈:“你说的是,赶明儿上班,我让部里给轧钢厂送2000斤煤炭,写他的名儿!”
“这才像个当领导的样子嘛!”於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拎起那只沉甸甸的野鸡,脸上笑开了花。
“要我说啊,你平时结交那些同辈的、平级的,个个都是人精,算盘打得比谁都响,有哪个能像小严这样实打实地拿出这么重的礼?”
“有时候啊,跟这些实诚的年轻人打交道,反而更舒服,更值得!”
於科长微微思索,“你说的是。”
於夫人看向那后腿肉和野鸡,思索著怎么处理。
“这野鸡可真肥!毛色也鲜亮!中午咱们就把它燉了!正好还有点干蘑菇......熬锅浓浓的鸡汤,香死个人!好久没喝过这么地道的野味汤了!”
她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诱人的香气。
“成!听你的!”於科长摸著肚子,感觉久违的旺盛食慾被勾了起来,连声应和。
离开於科长住所,严驍直奔下一个目標——孙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