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看著大丫指指点点的手指,仿佛那是索命的阎罗令。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双腿不自觉地併拢夹紧,身子弯成了煮熟的大虾米。
他想解释,可越急越说不出来,只能一脸討好又尷尬地赔著笑脸,“不……不……是……是……”
大丫见他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只觉得他是在故意无视自己,那股子委屈劲儿瞬间涌了上来,嗓门拔高了三度。
“你哑巴啦!少爷问你话呢,你瞪著俩死鱼眼给谁看?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丫鬟就好欺负?我告诉你,少爷最疼我了,你再敢这么磨磨唧唧,我……我就……”
韩小六一直饶有兴致地看著大丫像个斗鸡一样炸毛,又看著申公豹那副想死又不敢死的窝囊样,心里暗笑:这丫头片子,这是在宣誓主权呢。他摇了摇头,嘴角噙著一抹坏笑,终於开口。
“行了行了,大丫,你少说两句。人家申公豹是老实人,你別老欺负他。”
大丫原本正叉著腰威风凛凛,一听韩小六这话,整个人瞬间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小嘴扁得像掛油瓶。
“少……少爷?”
韩小六隨口接了一句:“多大点事儿,至於这么凶吗?”
大丫心里的委屈瞬间决堤。少爷嫌我凶了?少爷为了那个结巴凶我?是不是以后他就不疼我了?
她小脸涨得通红,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哇——!少爷你不疼我了!你为了这个结巴凶我!呜呜呜……我就知道……呜呜呜……”
申公豹看著大丫嚎啕大哭,嚇得更是浑身发抖,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脸欲哭无泪的绝望。
韩小六无奈地嘆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动作轻柔地替大丫拭去脸上的泪痕。
他微微俯身,直视著那双还掛著泪珠的眼睛,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娘亲这几天跟你嘀咕了什么?害得你奇奇怪怪的。”
大丫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两只小手不安地揉搓著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她的目光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地上的蚂蚁,一会儿偷偷瞥向旁边一脸懵懂的申公豹,就是不敢直视自家少爷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你不说,我可就不管了!”韩小六佯装生气,把帕子往怀里一揣,转身作势要走,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少爷!”大丫嚇得一激灵,猛地扑上前,死死揪住韩小六的衣角,小身子隨著他的动作晃荡,像只受了惊的小鵪鶉。
她仰起头,眼底蓄满了新的泪水,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娘亲说……娘亲说少爷喜欢灵根多的,不喜欢大丫这种笨丫头……还说,不给大丫取名字,是因为大丫不配……”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一颗泪珠终於不堪重负,顺著圆润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尖儿悬了片刻,才“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韩小六听得一愣,隨即被气笑了。
好你个玉娘子,合著这几天神神秘秘地“蛐蛐”完,就为了给闺女挖这么个坑?难怪说完就跑回引魂幡里修炼去了,这是把烂摊子全甩给自己了。
他指尖轻轻捏了捏大丫还带著婴儿肥的脸颊,触感软乎乎的,语气却故意板了起来:“就为这个?傻丫头,名字早就给你想好了,叫龙葵。”
“龙葵?”大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两颗星星,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
她鬆开揪著衣角的手,原地蹦了两下,裙摆跟著飞扬起来,声音里满是惊喜:“我也有名字了!我以后叫龙葵!龙葵……真好听!”她反覆念著这两个字,仿佛要把它们刻在心里,小脸上绽放出比春日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韩小六看著她雀跃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你可不要辜负这个名字哦,一定要对得起这份期待。当然,身材嘛,倒是可以比诗诗更“霸道”一点。
他想起玉娘子之前神神秘秘提起的“丰胸丹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什么时候得找她好好“探討”一下。
黑蛇城,最大的商铺“珍宝阁”。
说是最大,其实不过是占地极广的一座巨型木楼。楼体用的是未经精细打磨的黑松木,粗獷地拼凑在一起,透著一股蛮荒的厚重感。
屋顶铺著厚厚的灰瓦,檐角掛著几盏蒙尘的灯笼,风吹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里没有流光溢彩的阵法护持,也没有香气袭人的迎宾灵植,只有门口两头石狮子被岁月磨平了稜角,默默地蹲守著这方寸之地。
推开厚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陈年木料混合著各种矿石粉尘的味道,大厅內光线略显昏暗,货架一直堆到了房樑上,显得有些压抑。
一名身穿灰布长衫的少年,低著头,脚步细碎而恭敬地走到柜檯前。他双手呈上一张皱巴巴的单子,深深行了一礼。
柜檯后的掌柜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著算盘。
此人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处还秀著两个不起眼的图案。
他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一双三角眼半开半合,透著一股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市侩。虽然气息內敛,但若是有心人细看,便能察觉到他周身隱隱流转著筑基期初期特有的灵压波动。
掌柜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瞥了少年一眼,只当是哪个大家族跑腿的风信子,隨手接过单子扫了几眼。
“唔……”掌柜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击,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要的这些东西,矿石类倒是不缺,烈焰石、赤铁金、赤阳石,库房里都有。至於阴属性材料,市面上確实稀少,不过巧了,店里刚好压著一张四级妖兽魔鬼鱼的皮,还有一截两百年的阴魂木。”
说到这,掌柜放下单子,目光锐利地盯著眼前神色慌张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这价格可不便宜。”
少年似乎被掌柜的气势嚇到了,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中又摸出另一张单子,递了过去,结结巴巴地说道:“还……还……请……掌……掌柜……报……报……报价!”
原来是个结巴。
掌柜面色不变,心中却少了几分试探的兴致。
他接过单子,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一將所需资材的种类和对应的价格写上,最后报出一个总数,將单子递迴给少年。
“谢……谢!”
少年如蒙大赦,感激地行了一礼,抓起单子便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出了珍宝阁,少年一路小跑,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一个喧闹的露天茶摊前。
茶摊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著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那两个孩童正晃著两条短腿,百无聊赖地看著街上来往的修士,眼神灵动,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少年跑到桌前,气喘吁吁,双手恭敬地將那张写满价格的单子递到孩童面前:“少……少……少爷!取……取……来了!”
这孩童正是韩小六。
他接过单子,並没有急著看,而是先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温言鼓励道:“不错,这次说话比上次顺趟多了。以后多练练,试著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別急,慢慢就会好的。”
坐在一旁的大丫——如今有了新名字叫龙葵,正捧著一碟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
有了名字的她心情显然不错,往日里那股子想找人麻烦的戾气消散了不少,只是偶尔用余光瞥一眼那结巴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韩小六低头扫过单子上的数字。
这些材料加起来,总价高达一千六百块灵石。
对於普通修士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但对於韩小六而言,这笔钱还在可接受范围內。
不过,珍宝阁这种地方,標价往往都有虚高的成分,若是仔细谈谈,或许能省下不少。
但他转念一想,为了几十块灵石跟那老奸巨猾的掌柜磨嘴皮子,实在是浪费时间。
他现在的每一刻都很宝贵。
“算了。”
韩小六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株散发著淡淡药香的百年灵草,递给少年。
“再去一趟,”韩小六指了指万宝阁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去问问那掌柜,用这颗百年药草换这些材料,他干不干。若是他嫌亏不愿换,那就告诉他,那张魔鬼鱼皮,我只要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