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酒镇所在的浮空岛位於梅文郡数道空中冒险航路的交点,高悬云海之上,终日瀰漫著蒸汽雾团、汽笛声和醉人的酒香。
晨时,浮空艇、扑翼机、鸟翼飞甲和螺旋桨蒸汽飞机陆续靠港,络绎不绝。
附近的空艇猎人在启航之前,都会来这里搜集情报,修理机械,补充燃素。
蒸溜炉酒馆,正是这样一家集三者为一体的猎人酒馆。
毗邻岛崖的露天酒馆座无虚席,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杯中琥珀色的甜酒,是掺入了富含燃素的火灵果汁的啤酒,入口清甜,烧心烧肺,在空艇上备上几桶,危急时刻,甚至能直接倾入炉膛充当燃料。
盘中盛放的闷蒸兽肉,是雾海中最常见的翻车鱼肉,口感乾柴寡味,但燃素含量是普通牛肉的七倍。
酒馆角落,一台沾满油污的机械唱机吭哧作响,嘶鸣的蒸汽推动唱针,播放模糊却悠扬的女声吟唱:
“哦,圣灵在上,我们失去大地,却获得了天空!蒸汽轰鸣之处,皆是帝国疆土……”
年轻的猎人们听得如痴如醉。
老手们却紧盯著毗邻酒馆、蒸汽环绕的巨型工台,物色合適的机械师,邀请入伙。
一位有著东方面孔的英俊少年,手持千分尺与万能扳手,在一台无法展翼的银色蒸汽飞甲前零敲碎打。
忙得焦头烂额,满身油污。
为了不被空艇猎人盯上,罗亚有意拖慢手上的修理工作。
假装很努力,实则在摸鱼。
虽然,摸鱼摸到最后,无论什么疑难杂症他都能妥善解决,主打一个慢工出细活。
罗亚想以此证明,自己无法胜任快速检修的隨船机械师。
身为一名来自华夏的肉身穿越者,罗亚兼具保守的小农思想与稳步发育的工业基因,並不热衷於冒险。
儘管这是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时代!
灰雾吞没大地。
人类退守空岛。
空艇在云端巡游。
巨兽隱匿於雾中……
燃素,让一切奇蹟成为了可能。
燃素是一种从矿石或动植物体內萃取出的超凡物质,既可燃烧驱动蒸汽引擎,亦可被人体吸收,转化为血气,直至觉醒超凡能力,成为高高在上的超凡者!
一位五岁的帝国超凡者去清理位於地表的巨型蒸汽烟囱,就可以养活一家人。
空艇猎人则是最接近超凡者的一群人。
他们以蒸汽空艇为主驾,前往云雾深处或地表、深渊狩猎燃灵。
燃灵,即是体內富含燃素的奇幻生物。
燃灵除了提供血肉、燃素外,其骨骼与枝干可作为轻质、抗燃、高强度的机械材料。
巨型燃鯨的鱼鰾甚至能托举一座空岛!
然而,人类狩猎燃灵的同时,燃灵也在狩猎人类。
燃灵通常具有变异或拼接的巨大外形,力量与智慧远超一般生灵,对人类有极强的攻击性,以人类或其它燃灵为食。
故而,空艇猎人是一种有著高风险、高自由度、高回报率的三高职业。
考虑到猎人们的主战场在高空,拥有一位隨船的专业机械师尤为重要!
罗亚是极专业的机械师。
但他不想玩命……
正在这时!
一位相貌姣好、身穿蓝色蕾丝束腰长裙的淑女快步走来。
眸中带著关切,用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拭去罗亚额角的油污与汗水,声音如春风拂面:
“要快些哦,这位女猎人出了大价钱,要在十分钟之后启航……罗亚,你一定行的!”
她的语气极尽温柔,语气饱含著激励。
正是酒馆老板尚未婚配的女儿辛西婭。
罗亚两世为人,过度专注於数理机械,导致空有一张彦祖脸,还没有任何恋爱经验。
酒馆老板奥利弗先生,支持女儿辛西婭和他的曖昧关係。
奥利弗就这么一个女儿。
都说机械师不需要女人,但立志於猥琐发育的东方机械师,非常需要。
对罗亚来说,与其在空中打生打死,不如在家中温香软玉,软饭吃饱。
他需要一段稳定、富足的家庭关係,让他默默积累资本与力量的同时,又能远离空艇猎人的覬覦。
可惜,辛西婭总是自称慢热。
二人仅限於若即若离的曖昧,始终没有深入的进展……
好在,罗亚比她更慢热。
他坚信自称喜欢机油味的辛西婭,一定会拜倒在他的千分尺与万能扳手下!
“我儘量。”
罗亚放下千分尺,顺手拿起了机油桶。
桶內通过巧妙的设计,一半装的是机油,另一半是咖啡。
他提桶抿了一口咖啡,眸光瞬间沉静。
切换认真模式,凝神弯腰,伸手按在了蒸汽飞甲的左翼回正阀门上。
意念瞬间从阀门渗入飞行甲的铜管,老式气压表,小型炉膛,锅炉汽缸,活塞,连杆与曲轴,飞轮,配汽机构,冷凝器,调速器,泄压阀,机枪,机炮,蒸汽剑联轴器等……
瞬间覆盖,纤毫毕现。
如果他愿意耗费心神,甚至可以將意念探查的精度提高到分子级別。
“第九片曲轴开裂了……
材料本身却没有问题。
好歹也是造价昂贵的蒸汽飞甲,若能安装一台小型差分机,自动控制连杆的运转节奏,不至於出现这种应力损伤。”
罗亚轻嘆一声,暗自摇头。
差分机,是一种原始的齿轮式计算机。
罗亚想不到除了自己,竟有人不藉助差分机与机械助力,手动控制蒸汽飞甲。
他的金手指名为【机械连接】,可在瞬间连接、洞悉、控制与身体接触的机械客体!
当然,控制仅限於机械自身允许的开关、运行、切换等指令,无法更改机械自身结构、使材料变形、使断面癒合等非程式化动作。
为此,罗亚还需要熟练掌握拆解、焊接、锻造等技能,才能成为一名专业的机械师。
穿越三年,如今的他已经能手搓一台扑翼机或小型蒸汽装甲。
他用各种二手零件与材料手搓的座驾蓝蜻蜓號扑翼机,此刻正静静躺在酒馆仓库中。
那是他的骄傲,穿越三年的心血结晶!
蒸汽环绕的工台前,罗亚手持万能扳手,开始拆解锅炉外壳。
更换开裂的曲轴件。
安装锅炉外壳。
重新点燃炉膛。
五分钟后,隨著一声低沉的轰鸣,炽热的蒸汽再度喷涌而出。
飞甲双翼徐徐展开。
强劲的气流拂面而来,瞬间吹开工台前繚绕不散的蒸汽。
引得猎人们纷纷侧目。
完美运行!
罗亚结束手头的工作。
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只是顺手解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机械故障。
他假装擦了擦汗,顺手提起了机油桶,正要仰首喝咖啡——
迎面看见一位身形高大、丰腴矫健的银髮女人,递给他一大杯啤酒:
“手艺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巍峨、冰冷的御姐音,如裹挟著雪粒的呼啸北风,直透耳膜,令人顿生寒意。
罗亚放下机油桶,接过啤酒杯。
右手握住把手的一瞬间,罗亚的意念已覆盖杯中的每一个啤酒分子。
在罗亚眼中,一切无生命物质都能算作机械客体,包括空气。
只是这些客体缺乏明显的机械结构,他只能观察细节,却难以控制。
罗亚眸光微动。
啤酒中竟混杂了测试超凡天赋的血灵素!
看来,眼前的女人就是蒸汽飞甲的主人,正在物色一名隨船机械师。
於是大方喝下!
罗亚曾经走访多家测试超凡天赋的公司。
反覆测试后確定,自己並非超凡者,天赋也一般。
【机械连接】能力是他身为穿越者的金手指,而非超凡能力。
对他来说,这是好事。
毕竟,他是在无燃素环境出生、长大的地球人,穿越蒸汽世界不过三年,超凡天赋不能说是平庸,只能说入行晚,发育滯后,潜力尚存,未来大有可为。
假以时日,若能觉醒成超凡者,他就会获得第二个能力。
超凡能力不但能提升他的实力,还能掩盖金手指的存在。
果然,啤酒喝完,罗亚的脸上不见一丝晕红,意味著超凡天赋很差。
这才回答女人的问题:
“罗亚。”
“全名?”
“姓罗名亚,东方人。”
“东方人?真是稀罕。”
相较於这个世界人均混血脸,罗亚这种英俊的东方面孔,十分惹眼。
但对面的女人更惹眼。
就连不太关注女人外貌的罗亚,也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女人身量极高,竟与一米八出头的他不相上下。
一头银色长髮如瀑垂落在肩甲上,像是从高温熔炉中褪尽火色的铂金丝缕,泛著冷冽的哑光。
腰佩大剑、蒸汽短枪与酒囊,肩、手、足皆披著分段式的银甲,依稀沾著锈跡与风乾的血渍。
米色胸衣与棕色束腰马甲,勾勒出挺拔的上身。
深棕色的贴皮短裤与黑丝,显出笔直、柔韧的长腿。
姿態极尽女人曲线之美的同时,又如打磨过的精钢紧致挺拔,没有半分赘肉,兼具柔韧与力量感。
与之相比,同样身高的罗亚反倒显得如女子一般弱不禁风。
面容精致冷艷,骨相清晰利落,透著一股桀驁难驯的英气。
双眼下方各有一道灼痕,一双瞳仁像是熔炉里翻涌的金色。
比辛西婭更漂亮,可惜是个猎人,而且是极度危险的那种……
这是罗亚心中对眼前女人的评价。
女人盯著罗亚,冷冽的眸光从微挑的眼尾斜扫而出,没有半分柔媚,只有久经战场的漠然与精准,仿佛早已锁定了猎物。
“听说遥远的东方曾有真龙之国,一个將工业繁衍至巔峰的旧日文明,有工业克苏鲁之称,我一直在寻找龙族,你有听过吗?”
罗亚心中一惊。
怎么穿越了还有老家的传闻?
难道,这里不是蒸汽世界,而是文明倒退回蒸汽时代的地球?
他这个地地道道、如假包换龙的传人与龙国接班人,忽然有些想家了……
可惜,实力不允许。
罗亚心中震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抱歉,没听说过。”
女人覆盖著银甲的右手隨意向后一招,一只盛满啤酒的酒杯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稳稳落入掌心。
一双深邃的金色眸子,宛如波光粼粼的湖水倒映著晚霞,徐徐勾勒出一个英俊的东方少年的倒影。
她一边喝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听好了,罗亚,你心仪的女人给你擦汗前正在和科赫银行老板的二公子约会。”
“?”
“你是机械天才的消息,已经被酒馆老板奥利弗出卖给自治领徵兵署,徵兵船会在半个小时內抵达酒馆,將强制带你去前线。”
“?”
“而你,罗亚先生,你把五分钟就能解决的锅炉曲轴故障,故意拖了一个小时。”
“?”
信息量太大,罗亚需要缓缓。
他瞥了眼女人手中凭空出现的啤酒杯。
隔空取物,应该是某种超凡能力……
罗亚意识到,遇到狠角色了!
理智告诉他,眼下並不是纠结辛西婭、徵兵署和摸鱼被发现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眸光平静,好奇问:
“一个人怎么能知道所有的事情?”
金色的眸光微微一凝,如风止歇。
“风中埋藏了所有的答案。
吾名诺丝·温德尔,是一名空艇猎人,在你身上,我听见了久违的……
风的声音。”
说话间,女人伸出铁甲覆盖的右手,握向罗亚身前。
罗亚心想,不就是想招机械师么,你怎么还写诗呢?
他就没见过这么文雅的猎人!
哪怕是女猎人,通常也是出口成脏,万般调戏於他。
罗亚没有伸手。
要是真握了,就等於同意女人的邀请,跑都跑不掉。
於是礼貌回答:
“抱歉,温德尔小姐,您的飞行甲已经修好,我的工作已经结束,稍等片刻,便会有人来帮您验收、结帐。”
说完转身离开。
脚步还没踏出两步,一只冰冷的铁手便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耳边冷冽的女声是呼啸的寒风。
“不能飞的机械师,永远只是机械师。如果这个机械师还有某种不可替代的能力,那么他將永远失去自由。”
罗亚瞬间感觉肩上有千斤重担。
道理他都懂,但他不会拘泥於僵化的自由概念,更在乎人的生命与財產安全。
“谢谢您的啤酒,与其恐嚇我一个小小的见习机械师,不如去恐嚇我的老板。”
温德尔莞尔一笑,鬆开了右手铁甲。
“我们云中再见。”
……
重获自由的罗亚悄然放下啤酒杯,故作镇定,藉机离开了工位。
绕过后堂,罗亚腿脚瞬间加速。
“被人盯上了,必须马上跑路!”
一个转身,便摸进酒馆仓库,寻找他手搓的小型扑翼机——
蓝蜻蜓號。
自从三年前被大运撞开的空间裂缝送到这个世界,甜酒镇是他第三个落脚点。
只要被人发现有机械方面的特殊能力,他就会驾驶蓝蜻蜓號跑路,毫不留恋。
罗亚在酒馆的仓库里找了一圈。
並未找到蓝蜻蜓號!
他这才想起女人说的一连串话……
“该死,看来那女人没骗我,奥利弗把我给卖了,徵兵署要抓我!”
他转身离开。
迎面被一位身高体胖的八字鬍中年人堵在了门口。
红领结,白衬衫,黑马甲,腹部的扣子快要绷开。
正是蒸溜炉酒馆的老板,奥利弗。
別看奥利弗满脸油腻,体型臃肿,年轻时也是个技艺不俗的机械师。
此刻,蒸馏炉酒馆的东崖边,由奥利弗亲手组装的五米级镇馆装甲“死亡酒桶”,巍然矗立,震慑著繁忙的港口。
奥利弗的身后,还跟著一位身高力壮、手持刺刀火枪的僕从,给人极强的威慑。
“罗亚,你在找什么?”
由於更换了蒸汽动力的机械肺,奥利弗的口气带著燃素与机油混合成的刺鼻香。
罗亚隨口编了个理由:
“缺一个龟甲曲轴片,正好蓝蜻蜓號储物仓里有硬度相当的鱷骨片……奥利弗先生,您看到我的扑翼机了吗?我找不到它了!”
奥利弗眉头一皱,摆了摆手,打开怀表看了眼,催促道:
“先別管工作了,去换套衣裳,十五分钟后,有几个重要客人要见你。”
罗亚由此確定,奥利弗不反对他和辛西婭的曖昧关係,乃是资本家的激励手段。
“好,我这就去换衣服!”
罗亚快步回到自己房间。
收拾细软。
背上行囊。
隨即,从后门悄悄离开酒馆。
转眼被埋伏在门边的蒸汽装甲伸手钳住双肩,將他整个身体凌空提起!
罗亚双脚离了地,动弹不得。
被装甲铁手抓住双肩的一瞬间,他的意念已扩散至全甲。
竟是辛西婭的护卫装甲,一年前由罗亚亲手组装的——
大力绅士。
驾驶舱內一道传出熟悉又冷漠的女声。
“罗亚,你要狠心离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