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残躯化成灰后，石厅並没有安静下来。
按正常秘境流程，领主死亡，结算面板该跳出来，通关评级、经验、掉落、任务奖励，一个都不能少。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灰烬铺在石板上，薄薄一层，被残余的能量风压卷得四处散开。那扇倒计时石门还在远处亮著，数字停在三十七分钟，没再减少，也没有归零。
赵雷光盯著自己的面板看了半天，骂了一句。
“奖励呢？我鼻子挨了一拳，盾牌掉耐久，马都死了一次，系统装死？”
沈星临把千变万化收回，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马鞍召唤栏。
“我的马也想问。”
苏云卿抬手给眾人补了一轮状態，瑶光之赐的白光落下，队伍血量补满。她看向陆晏。
“任务还没完？”
陆晏没接话。
他站在那滩灰旁边，万世权杖斜拄在地上，视线停在灰堆边缘。
那里有一截被撕咬过的小臂。
很短。
属於孩子。
皮肤已经灰化大半，骨头露出来，断口处残留著上帝残躯吞噬魂体时留下的灰白能量。要不是陆晏离得近，这点东西很容易被当成碎渣扫过去。
他蹲下身，用权杖底端拨开灰烬。
一具小孩的尸体露了出来。
不完整。
上帝残躯刚才盘坐读条时，身体挡住了大半。战斗结束后，灰烬散开，才露出轮廓。
温月走近两步，看了一眼，手里的十字弩往下压了压。
“这是村民？”
林初雪也看见了，原本还在抱怨幻境里奖学金没拿到，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晏没有回答。
刚才梦魘破碎后，他醒得最早。上帝残躯念咒时，有一个很细的动作，它的左手一直按在身侧，时不时抓起什么东西送到嘴边。
那动作不大，被读条光效挡了一半。
战场上没人会去盯一个老头是不是在吃东西。
但陆晏盯了。
他习惯看机制，看小动作，看系统藏在边角里的提示。
“他在吃这个孩子。”陆晏开口。
赵雷光愣了下，隨后骂得更凶。
“这老东西还真不是人。”
肖芊羽走到尸体旁，半蹲检查。她没有碰，只看了断口和残留能量。
“吞噬类强化。”她给出判断，“和刚才吸收村民魂体的机制同源。吃活体，补状態。”
“所以他刚才不是虚弱读条。”温月看向灰堆，“他在拖时间恢復？”
“对。”陆晏点头，“我们醒得再晚半分钟，他就能把这个孩子吃完。读条结束，大概率开第三阶段。”
赵雷光后背一紧。
“还有第三阶段？六十级精英，二阶段梦魘，三阶段吃小孩回血？这秘境设计师上辈子卖黑心棉的吧？”
没人笑。
因为石厅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怪物衝锋时那种杂乱踩踏。
而是一群人走路。
眾人回头。
原本在第一阶段被救活、又在第二阶段被献祭成灰的村民，此时竟然重新站在了石厅入口。
男女老少，全在。
他们身上的灰白能量壳没了，衣服破烂，脸上全是疲惫。可他们头顶的名字，不是敌对红名，也不是友方绿名。
白色。
中立单位。
几百个白名村民沉默地看著第一小队。
赵雷光举盾的手停在半空。
“白名？这怎么打？”
在秘境规则里，白名中立单位可以攻击，但后果不明。
尤其眼前这些人还掛著伊甸园原住民的前缀。杀了他们，任务线崩盘、隱藏奖励作废、甚至触发惩罚，都不稀奇。
第一小队刚刚杀穿亚当夏娃，又干掉偽神上帝。换成红名怪，他们不会多问一句。
可白名村民围上来，局面立马变得棘手。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头髮散乱，赤脚踩在石板上。她走过灰堆，停在距离肖芊羽不到五米的位置。
她看了看地上的灰，又看向陆晏等人。
“你们杀了神？”
她的嗓子很哑，每个字都像从乾裂的喉咙里磨出来。
赵雷光想开口，肖芊羽抬手拦住他。
“那个不是神。”肖芊羽说，“他吞了你们。”
女人没有听进去。
“我们被困在黑暗里，是神给了我们归处。”
后面一个老人也走上来，拄著断木棍，手臂抖个不停。
“你们外来者闯进伊甸园，杀了亚当和夏娃，现在又杀了神。你们还说自己是救人？”
“我们刚才確实在救你们。”苏云卿忍不住开口，“你们被他献祭了，变成死士，是我们把——”
“闭嘴！”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著，更多声音涌出来。
“杀人犯！”
“把神还给我们！”
“外来者都是魔鬼！”
“他们拿著武器，他们才是怪物！”
声浪一层压一层。
那些村民向前挤，白名单位密密麻麻顶到眾人面前。有人捡起石块，有人抓著残破木棍，还有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们。
气氛变得很难处理。
赵雷光低声问：“队长，要不要退？”
肖芊羽没动。
“后面没有退路。”
沈星临握紧长枪，却没敢出手。
白名村民再往前一步，他的枪尖已经能碰到对方胸口。
打，任务不见得能过。
不打，被围起来也麻烦。
温月的十字弩端在手里，保险没开。她平时话少，这会儿只吐出四个字。
“他们疯了。”
陆晏站在灰堆旁，没有加入爭吵。
他低头看著那具孩子尸体。
尸体头顶也有名字。
伊甸园原住民：米恩。
白色名字。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状態描述。
死亡原因：被偽神吞食。
这行字太小，只有站在尸体边上、对准尸体查看，才会弹出来。副本设计很阴。
玩家如果被村民一激，直接动手杀白名，大概率会掉进最后一个坑里。
从亚当夏娃的共生，到上帝献祭村民，再到梦魘控制，这个秘境最噁心的地方从来不是数值。
它在逼探索者犯错。
杀红名，是战斗。
杀白名，是判定。
陆晏把面板截取，发进队伍频道。
肖芊羽看到那行状態描述，没有多问，长枪往地上一插，挡在村民与队伍之间。
陆晏抬起头，看向那名最先质问他们的女人。
“你叫什么？”
女人被他问得一怔。
她没有回答，只是抱著胳膊，盯著灰堆。
陆晏又问：“你孩子呢？”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的叫骂停了半拍。
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身后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没有。
村民堆里，没有她要找的孩子。
陆晏侧过身，让开那具尸体的位置。
“过来看看。”
女人没动。
她身旁的老人怒声道：“你还想骗我们？神不会伤害自己的子民！”
陆晏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她自己看。”
他不再解释。
解释没有用。
对一个被秘境洗脑多年的人讲逻辑，效率低到令人髮指。证据摆在地上，让当事人走过去，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女人终於迈出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人群给她让开一条很窄的路。
她走到灰堆边，低头。
那具孩子尸体蜷在灰里，半张脸还保留著生前轮廓。左耳后面有一块小小的胎记，呈弯月形。
女人看见胎记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她跪了下去。
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像怕碰一下，尸体就会散掉。
“米恩……”
她喊出了那个名字。
石厅里安静了。
女人终於把孩子抱起来。
尸体太轻了。
灰从她指缝里往下落，她越抱越紧，最后整个人蜷在地上，额头抵著孩子残缺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