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艾斯特尔。
深秋的阳光从精灵古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撒在了新修好的石板路上。
艾莉丝正带著家里的所有人守在宅邸的门口。
一辆来自王都斯坦达尔特的华贵马车正在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她们的面前。
车身漆著深沉的鸦青色,车门上嵌著雷米迪亚家的银纹家徽。
一柄缠绕著橄欖枝的主教权杖。
四匹白马拉的车驾后面,还跟著整整六辆行李车和数十名骑马的护卫。
车队浩浩荡荡地穿过艾斯特尔的东门时,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探出头来看热闹。
排场相当的大。
车帘是银白色的轻纱,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隱约能看见里面坐著的人影。
雷米迪亚家是王都数一数二的大贵族。
家主拉文纳公爵是王国贵族派的领头人,其弟雷蒙德又是身居圣教会大主教要职。
可以说一手握著贵族的权柄,一手掐著教会的咽喉。
雷米迪亚家在王都,正是那种所有家族都绕著走的庞然大物。
儘管安洁莉卡听从了父亲雷蒙德临行前的叮嘱,儘量少带了些人,儘量低调。
但僕人和护卫加起来,也有足足六十人之多。
最前面骑著高头大马的,是一个让人意外的面孔。
阿什·雷米迪亚。
曾经的诺顿骑士团长,在凛风峡谷之战后被赦免罪责,如今以雷米迪亚家族骑士的身份,护送堂妹安洁莉卡前来艾斯特尔。
他翻身下马,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低矮却整洁的建筑上停留了一瞬。
“阿什大人,这里……真的是那个艾斯特尔?”一个年轻的侍从踩了踩脚下的石板路,小声问道。
“是啊。”阿什点了点头,“比之前更不得了了。”
一个月前,他曾隨迈尔斯来过这里一次。
但那时的艾斯特尔还没有这条路,在路上顛簸极了。
这明显是这一个月內赶工出来的。
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请了多少工匠,才能这么快就修好了一条公路?
那些王都来的下人还以为这种新建起来的小地方,肯定是副穷酸的乡下模样。
可现实是,
这里的道路平整宽阔,四通八达且笔直通畅。
屋舍也错落有致,白墙黛瓦、庭院雅致。
这下子,谁都不敢轻视这里了。
安洁莉卡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向外张望。
她很好奇,自己被指名要嫁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家族之间的政治联姻於她而言並不陌生。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大概率不会由自己做主。
只是没想到,父亲最终选择的对象,竟是他一直討厌的那个半精灵。
关於“范恩·奥古斯特·艾斯特尔”这个名字,她最早是三个月前在父亲雷蒙德的嘴里听到的。
当时他刚从诺顿回来。
关上门,父亲对著拉文纳大伯破口大骂了范恩整整一个小时。
用词之丰富、声调之高亢,让恰好路过的安洁莉卡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听完了全部內容。
“堂妹,到了。”
阿什来到马车旁边,將车门打开。
安洁莉卡提起裙摆,踩著僕人铺好的脚踏缓缓下车。
她生得一头温润浅褐色长髮,柔顺如揉过的暖棕丝绸,松松挽成半垂的贵族髮髻,几缕碎发柔婉垂落在颈侧,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身著一身鸦青绣银纹的华贵白色礼裙,衣料垂坠挺括,剪裁端庄合度,不张扬却自带贵气。
身姿娉婷挺拔,举手投足温文尔雅,仪態万方。
不愧是大贵族家的小姐。
艾莉丝站在宅邸门口迎接,穿著正式的翡翠庭院礼服,可与安洁莉卡相比较,就逊色了些。
她的目光在安洁莉卡身后的阿什和那六十名隨从身上轻轻扫过。
按照贵族的礼仪,艾斯特尔本应该准备得更加隆重,可无奈的是,身为主人的范恩並不在。
“安洁莉卡小姐,你好。”
艾莉丝微微欠身。
“我是范恩的小姨艾莉丝·梅菲尔德·翡翠,负责这次的接待。”
“很抱歉,范恩他因公事去了落雪堡,没能在第一时间为你接风,还请您先隨我进来休息,房间都已经收拾好了。”
安洁莉卡提前做过功课。
她知道这位年轻的精灵活了一百多岁,是翡翠庭院的代表人物之一,有生之年必能晋升传奇。
她更知道艾莉丝是范恩身边最亲近的长辈,怠慢不得。
“艾莉丝大人。”
安洁莉卡大方得体地行了一礼,声音温润。
“您不必对我使用敬语,叫我安洁莉卡就好。”
“您是长辈,我自当听从艾莉丝大人的安排。”
艾莉丝微微一愣。
她本以为雷蒙德大主教的女儿会是那种眼高於顶、说话都要用鼻孔看人的类型,没想到安洁莉卡这般知礼。
“那……请进吧。”
安洁莉卡提起裙摆,缓步走上台阶。
几个贴身女僕和阿什跟在后面,將她的行李一一搬进宅邸,她带来的其余人则被安排在了礼堂旁边的招待中心休息。
……
大厅里,安洁莉卡刚落座,便有一只灰蓝色的猫凑了上来。
梅菲斯特。
它向来对陌生人爱理不理,今儿个却异常主动。
梅菲斯特围著安洁莉卡的裙摆转了两圈,然后一跃跳上了她身侧的沙发扶手,陶醉地眯起眼睛,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使劲蹭。
安洁莉卡是有备而来的。
她早就將猫薄荷的提取液混合进了常用的香水中。
“这小傢伙真可爱,”安洁莉卡轻笑道,伸手顺著梅菲斯特的脊背抚摸。
“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梅菲斯特,是范恩养了很久的猫。”
艾莉丝很惊讶,她还是第一次见梅菲斯特如此亲近一个外人。
普莉西亚端来茶具,默默將茶杯斟满。
安洁莉卡端起茶杯,抿了几口。
在这期间,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普莉西亚身后站著贝奇和贝拉,布丽吉特也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张望。
这四名女僕都曾是奴隶出身,对安洁莉卡有著天然的疏离感,行过礼之后便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艾莉丝坐在主位上,看似放鬆,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
戒心很强。
这种人太过著急接近会適得其反。
住在这栋宅邸的男性,范恩的护卫,伊恩和马克正在和堂哥阿什交谈。
安洁莉卡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大厅角落里的两个人身上。
希菲莉亚和米婭。
都是精灵,年纪与她相仿,又都姓梅菲尔德。
根据之前的情报,这两位都是范恩的伙伴,以她们二人当作突破口是最合適不过的了。
尤其是希菲莉亚,一脸写著“我有好多话想问”的表情。
眼神灵动,嘴角带著笑意,看得出来,是个自来熟。
这种人最好打交道。
而米婭……安洁莉卡听父亲提过。
是范恩从诺顿救回来的少女,拥有极高的天赋。
性格谨慎、安静、有些天然呆,似乎崇拜著范恩,范恩也很看重这个女孩。
与米婭交好,没有坏处。
“你们是叫希菲莉亚和米婭吧,很高兴认识你们。”
安洁莉卡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而自然。
“你们好像有很多话和问题要对我说的样子,可以直说哦。”
“我在家里很少有年纪相仿的朋友,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三个能够好好相处。”
“安洁莉卡小姐,您这么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希菲莉亚立刻凑了上来,她毫不掩饰地用目光把安洁莉卡从头到脚扫了三遍,然后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几乎是面对面地盯著她看。
这个自来熟问的话题,安洁莉卡也都早已预料到了,无非就是一些家庭情况,王都相关的信息,还有就是女生之间的小话题。
“要不要我们带您在艾斯特尔到处转转?”
安洁莉卡心中一动。
这正是她想要的。
范恩不在,她没有任何理由向艾莉丝大人申请外出做调查。
但若被邀请散步,便顺理成章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不麻烦不麻烦!”希菲莉亚转头看向艾莉丝,“师父,可以吧?”
艾莉丝愣了一下。
她並不擅长应对这种贵族间的客套,也看不出安洁莉卡的心思。
但带安洁莉卡转一转是迟早的事,与其她自己陪著尷尬,不如交给两个徒弟。
“去吧。”
“你们两个要保护好安洁莉卡,別走太远,天黑之前回来。”
“好嘞!”
安洁莉卡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与希菲莉亚、米婭结伴出门。
阿什有些不放心,跟在后面,但被安洁莉卡赶了回去。
“这是我们女生之间的交流,你跟著做什么?”
“可是……”
“堂哥!没有可是!”
阿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被安洁莉卡的气势压了回去。
她们先去了田舍磨坊。
秋收刚过,磨坊里堆满了新收的小麦,石磨转得隆隆作响,麵粉的粉尘在阳光中飞舞。
安洁莉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安静地听著希菲莉亚介绍。
“范恩大人说要把粮食精加工,磨出来的麵粉比那种粗粉细腻多了!现在艾斯特尔的麵包可是全凛风领最好吃的!”
接著是中央厨房。
乔尔正在准备午餐,见到安洁莉卡,连忙擦了擦手行礼。
安洁莉卡也没有摆什么架子,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目光却落在了厨房墙上掛著的那张菜单上。
菜品种类不多,但每一样都標註了食材来源和成本价格。
“这是范恩大人让贴的。”
“说是有助於追本溯源,还可以让领民知道每一分钱花在哪里。”
安洁莉卡心中微微一动。
这等细致,在王都也不多见。
锻造所里,卢克正光著膀子抡锤。
见到安洁莉卡,他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埋头干活。
矮人不讲究贵族礼仪,安洁莉卡也不介意。
不过她没想到,希菲莉亚竟然会带著一个女生来这种地方,从某种角度来讲,希菲莉亚挺不好应付的。
纺织所、民政厅、中央澡堂、冒险者公会等等地方。
几个女生將艾斯特尔的西区整整绕了一圈。
“那是什么?”
“啊,那间屋子是职业交流室,是来……”
希菲莉亚和米婭的解释,安洁莉卡听得津津有味,这种设施在王国之中,是独一无二的,她不得不佩服起范恩来。
最后一站,是学堂。
这也是最让安洁莉卡感到惊讶的。
很多大城市都没有系统性的学习场所,毕竟很多平民几乎都上不起学。
整个王国也就仅有三所贵族学院。
而这个小小的地方竟然设立了全民皆可学习的基础设施。
安洁莉卡再次对范恩感到了佩服。
本以为这里只是一间普通教室,但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教室很大,桌椅整齐,黑板擦得乾乾净净,教室后方是一整面书墙,其內容囊括了诸多领域。
数学、歷史、自然、医药……
“这里……真的教这些?”她轻声问道。
对此,希菲莉亚回答得很骄傲。
“范恩大人说,领民不能只学认字。”
“他还说,数学是科学的语言,学好了对將来就职也有帮助。”
这是安洁莉卡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范恩的“不同”。
不靠武力,不靠权谋,而是靠知识和制度,慢慢地在改变这个世界。
这样的领主,她在王都从未见过。
她正在出神,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最里面的房间传来。
“不……不对!这一步不是这样算的!”
“可、可是之前明明就是这样做的……”
安洁莉卡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的书桌上摊著一大张写满算式的羊皮纸,两个身影正趴在桌边,一个咬著笔桿,一个抱著脑袋。
一个是盖伊,
另一个,是原本应该去接安洁莉卡、帮她融入艾斯特尔的“盟友”——伊格纳修斯·纳芙·卡洛琳特王子。
“殿……伊格纳修斯殿下?”
安洁莉卡有些意外,王子殿下早她一步来了艾斯特尔,可刚刚绕了一整圈都没有见到他。
伊格纳修斯抬起头,看见安洁莉卡,先是一愣,然后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安洁莉卡!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道题!”
安洁莉卡走过去,俯身看了看那张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和算式。
“正三稜柱……求正弦值。”
她轻声念出题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道题不难。”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写下几行简洁的算式。
“这样,把三稜柱展开,正弦值就出来了,再建系求解……答案就是这个。”
“不过这些题目都是学者们在研究的內容,没想到会出给你作答。”
伊格纳修斯看著那些算式,呆住了。
“……你、你怎么算出来的?”
“我可是王都贵族学院的高材生,这种题目怎么可能难住我?”
安洁莉卡放下笔,语气十分平淡。
“难道你不会吗?我记得学院的院长还是你的私人教师之一呢!”
伊格纳修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谁知道范恩会出这么变態的题目!他自己聪明,就觉得別人也应该聪明!”
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我连觉都睡不好,梦里全是那些令人生厌的f(x)!”
伊格纳修斯把剩下的题目推到安洁莉卡面前:“你能帮我做完吗?求你了,就这一次……”
“不行。”
安洁莉卡的拒绝乾脆利落。
“为什么?!”伊格纳修斯发出哀嚎。
“解这些题是让你学会自己思考。”安洁莉卡看著他,目光温和却不失严厉,“我帮你做了,你以后遇到更难的怎么办?”
“她说话的语气……和范恩大人好像啊……”
希菲莉亚和米婭看到了安洁莉卡的这一面,立刻来到了盖伊缩著的角落里匯合。
“是啊,这位就是范恩大人的未婚妻吗?”
“嗯,是王都来的安洁莉卡大人。”
盖伊的背脊一阵发凉。
伊格纳修斯跟他说过有关安洁莉卡的事,很標准的贵族大小姐,没想到又是个和范恩类似的聪明人。
他才以为范恩变得没那么魔鬼了,结果未来的夫人又是个狠角色。
盖伊只希望这个嫂子千万別插手教学的工作。
双打,那可是犯规的。
……
十月二十九日,晚上。
范恩带著搬迁的队伍,终於从落雪堡回来了。
新孤儿院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孩子们在新家跑来跑去。
安洁莉卡正在家中等著,但范恩没有著急回去宅邸,而是先把米婭叫了过来。
“如何?”
米婭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来。
上面是米婭这几天对安洁莉卡监视的报告。
这是范恩在去落雪堡之前,提前交代给米婭的任务。
带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和家里人的关係如何?还有大家对待这个女人的態度,都详细地记在了上面。
“辛苦了,你做得很出色。”
范恩伸出手,在米婭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米婭的小脸腾地就红了,她很享受被夸奖的感觉。
唉。
任务做得倒是勤快。
最后米婭竟然被自己养成了一只听话的小猫咪……到底是哪个地方没走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