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范恩一直都没发现。
三个存档,三次面对芬里涅,尤里卡其实一直都躲在远处看著他。
范恩自认为自己完美的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自认为谁都没有发现他的离开。
但尤里卡不同。
范恩是她的目標,是她的猎物。
尤里卡不可能放任范恩离开自己的视线。
潜行者有一项技能叫做“追踪標记”。
即使身在远方,她也能感知到被標记之人的位置。
每当尤里卡外出去进行斥候任务的时候,她都会偷偷將標记放在范恩的身上。
至於为什么前两个存档里,尤里卡没有现身救范恩。
理由也很简单。
范恩都用了牺牲之魔药和圣战之死捲轴,救不救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这一次,范恩因为想活著,所以没有使用那两样必死的增幅手段,这反而给了尤里卡出手的理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
看著范恩拼命逃跑的样子,尤里卡的心情有些复杂。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
尤里卡自打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一间四四方方的房间里。
墙是白色的,地板也是白色的。
没有窗户。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甚至一度认为,世界就是这么个“小盒子”。
五岁之前,她从来没有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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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的时候,有人教会了她什么是窝,什么是食盘。
必须在规定的地方睡觉。
也必须吃固定盘子里的食物。
四岁的时候,她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
世界扩大到了很多个“小盒子”和一间“大盒子”。
比尤里卡大的孩子,会有人来把他们带走,有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关心。
毕竟尤里卡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五岁的时候,在得到名字之前,她率先得到了匕首。
那是一把很短的刀,刃口磨得很亮,握柄上缠著黑色的绳子,正好適合她的小手。
有人来教她怎么握,怎么刺,怎么割……
很快,尤里卡就学会了怎么在无声无息中靠近一个人,然后让那个人再也发不出声音。
六岁的时候,在交到朋友之前,她率先学会了杀人。
这个时候,尤里卡第一次知道,还有外面的世界。
那之后,她就学会了两个单词。
“任务”和“目標”。
完成了任务,她就能回到窝里睡觉。
杀死了目標,她就不会饿肚子。
常识?
在双手沾满鲜血之后,才有人开始教会她什么是常识。
而教尤里卡常识,也是为了更好的暗杀。
通过不知道原理的秘术,在尤里卡十岁的时候,她得到了“潜行者”这个职业,成了lv1的超凡者。
而使用这种揠苗助长的方式,也是为了提高暗杀的成功率。
“很可笑吧,”
尤里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那里就是这个样子,一个被恶魔教团用来量產暗杀者的地方。”
“人性一点都不重要,任务才最重要。”
脱离了芬里涅的追击,在这个算是安全的地方,范恩和尤里卡正面对面坐著。
一个靠在树下,一个靠在岩石上。
二人都在相互警惕对方。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將各自的武器放在双手够不到的地方。
尤里卡把兜帽摘了,头髮散下来,就连口罩都摘掉了。
这是为了取得范恩的信任。
她知道,只有袒露自己,才会使人放下心防。
甚至她接受了范恩向他发出的“真言术”。
现在的尤里卡,只要说谎,“真言术”就会破坏她的心臟。
“所以你应该不是被派来杀我的,对吧?”范恩开口了,“毕竟我是目標的话,你也没有救我的必要。”
“没错。”尤里卡点了点头。
“我已经不是恶魔教团的杀手了。”
“哦?”
一个恶魔教团的叛徒,有意思。
看来能从这个女人身上挖出一些有关恶魔教团的新情报。
“那你利用王室,混进凛风领,混进这个队伍里,目的是什么?”
尤里卡犹豫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很小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而就是这双手,在不久前取走了一个人的性命。
“我杀了一个恶魔教团派来杀您的人。”
范恩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
尤里卡抬起头,直视范恩的眼睛。
“他和我一样,从小被教团养大,但不像我这个瑕疵品,那傢伙是个优秀的暗杀者。”
“瑕疵品?”
“但你不是杀了对方吗?”
“杀了。”
尤里卡笑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还问我为什么,我说不知道。”
“……”
范恩沉默了一会儿,尤里卡的话没头没尾,要不是有真言术,范恩都快听不下去了。
但这几句话,范恩能感受得到,这傢伙绝对认识自己。
可范恩毫无相关记忆。
“你我曾经见过面吗?”
一说到这里,尤里卡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范恩大人,您並没有见过我,但是我却见过您。”
“您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
“您还记得您小时候被暗杀的事情吗?是我乾的。”
范恩的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拿回自己的佩剑,这傢伙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他立刻又检查了一遍,真言术还在生效中。
尤里卡將一切都坦白了出来。
“第一次暗杀的时候,我信心满满,以为可以轻轻鬆鬆完成任务,但是我失手了。”
“大人您太奇怪了。”
“您明明那么小,可是您似乎有著预知未来的能力,知道我会来,知道我在哪里设下了陷阱,也知道我的逃跑路线。”
“我差一点就被大人您抓住了。”
“我回到教团,第一次吃了鞭子。”
“然后在您十四岁的时候,我再次接到了暗杀你的任务。”
“那个时候,我已经学会了十几种暗杀手段,我想,这次一定可以。但是您还是轻鬆地將我击退……”
尤里卡越说越起劲。
可对范恩来说,这可嚇得他脊背发凉。
他记得。
小时候有一个如幽灵般鬼魅的暗杀者一直在他的身边徘徊。
范恩怎么查,都没能查出那个暗杀者的身份,直到今日,这傢伙自己坦白了出来。
“那次之后,教团说我是『不合格』的瑕疵品,准备销毁。”尤里卡继续说道,“所以我逃了出来。”
“怎……怎么逃的?”
“我杀了看守我的守卫,也杀了所有拦住我的人。”
“不论是恶魔教团的信徒,还是和我一样接受训练的同伴,为了能继续活下去,我把她们全杀了,一个没留……”
说到这里,尤里卡罕见地伤心起来,眼角也有些湿润。
似乎对於杀人这件事,並不像她表现的那样无所谓。
“那之后呢?”
“之后……”尤里卡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夜空。
“我在街上流浪,学会了偽装。”
“有时候装成乞丐,有时候装成商人的女儿,有时候装成旅店的伙计。渐渐的也就不再依靠杀人生活。”
她顿了顿。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你,为什么你就是杀不死呢?”
“啊?”
“在听说你再次被恶魔教团盯上,我立刻就赶了过来,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被杀死。”
“既然我是个瑕疵品,杀不了你,但总会有人杀得了吧。”
“可我又不想看见你被別人杀掉……”
“或许这是我的执念,带著这样的想法,我才会在这里。”
“哈……哈哈。”
范恩尷尬地笑了两声。
你可不是什么瑕疵品啊,我可是在你手上死了五次,甚至到最后都没能查清你的身份。
尤里卡並不清楚范恩在想什么。
她继续说著。
“可到了最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出手救你。”
尤里卡自己都没发现,她对范恩的称呼,从“您”变成了“你”。
范恩没有纠正她。
他靠在树干上,看著这个坐在对面的女人,不,女孩。
她看起来和米婭差不多大,但经歷却比米婭还悲惨。
但同情归同情。
“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尤里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
“不想。”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问出这话的时候,范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根据回答的不同,他不介意在这里就杀掉她。
尤里卡抬起头来,用力说出了五个字。
“你僱佣我吧。”
“……”
“回答错误。”范恩平静地回应了四个字。
“哎?”
“应该说,勉强及格。”
范恩纠正了一下。
在听过尤里卡的故事之后,范恩就决定。
如果她依旧受儿时的影响,选择继续从事杀手工作的未来。
那么范恩就会在这里將其杀死。
如果她放弃了一切,选择赎罪,打算过普通人的生活。
那么如果她帮助范恩解决这次危机並成功救下凛风领,范恩打算帮她重新安排一个身份。
而尤里卡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选择继续把自己当成道具,供人使用。
这样的人,范恩不会將其留在身边的。
“这次的任务之后,若是你立下了功劳,让领民免受灾厄,我会以我的权力保你一命。”
“但是,你必须在我的监视下进行苦修,直到你真正改变思想。”
“你接受吗?”
尤里卡愣在了原地。
“啊啊。”
“范恩大人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果然,我是个瑕疵品。”
“范恩大人,我接受。”
“我会好好完成这最后的任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