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堡的大图书馆坐落在这座军事城市的东翼，
是一座巨大的塔型建筑。
从外面看，它有些像巴比伦塔的造型，其內部是螺旋上升的石阶，连接著二十一层的环形书廊。
这里是整个凛风领，乃至卡洛琳特王国东部最大的图书馆。
藏书量位列王国第二，仅次於王都的皇家图书馆。
但单论歷史类书籍的收藏量，它当之无愧地排在第一位。
从各大古国的编年史到卡洛琳特王国的建立史料，矮人的黄金之国传说到兽人的迁徙记录，几乎无所不包。
因此，这座图书馆也被称为“歷史的书架”。
范恩曾经把自己关在这里整整一年。
刚觉醒前世记忆不久，他迫切需要了解和掌握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
范恩如饥似渴地阅读了关於这个世界的大量书籍。
在这期间，他完全学会了精灵语和矮人语，还掌握了十二种古代文字的大致读法。
所以，当他再次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扉，闻到熟悉的羊皮纸和旧墨水的气味时，心里竟生出一种踏实感。
“哎哟，这不是范恩少爷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紧接著，一个矮小的身影探出头来。
那是一位头髮花白的人族老者。
她鼻樑上架著一副小巧的眼镜，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皱纹。
恩雅婆婆。
她是这座图书馆的管理员。
为凛风领工作了六十多年，如今的恩雅已经八十多岁了。
但她依旧精神矍鑠，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的清澈明亮。
这座图书馆的每一寸，她都烂熟於心。
据说恩雅能背出馆里每一本书的名字、作者、位置、甚至是大致內容。
她是个非常喜爱书籍的老婆婆。
“恩雅婆婆，好久不见。”
范恩走过去，微微欠身行礼。
“是好久不见了。”
恩雅婆婆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弯起来。
“自从你去了艾斯特尔已经三年了，当年那个毛头小子这么快都当上领主了，你母亲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范恩笑了笑，没有接话。
恩雅婆婆和他的母亲是旧识。
这座图书馆里的很多书，都是母亲生前捐赠的。
“这次回来，是要查什么？”
恩雅婆婆没有多寒暄，直接问道。
她了解范恩，这孩子並不是什么爱看书的狂人，每次来都是有目的的。
“歷史类的。”范恩说，“我想找一些关於古精灵王国，还有恶魔的书籍。”
恩雅婆婆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她转过身，来到范恩的身边，一边走一边念叨。
“古精灵王国……嗯，相关的书有十三本。正史七本，野史四本，还有两本编年残卷，放在三楼东侧第二个书架。”
“恶魔相关的……教会编撰的有四本，都在二楼宗教区，靠窗那排。”
“不过，你確定要看那些？”
范恩点了点头。
恩雅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她找了张纸，將这些书的名字和位置都写了下来。
速度很快。
范恩心里暗暗佩服。
都八十多了，记忆力还是这么厉害。
这份书单恩雅很快便交到了范恩的手中。
……
范恩按照清单先找到了那四本关於恶魔的教会典籍。
奇怪的是，他记得有两本关於恶魔的故事书才对，问过恩雅婆婆之后才发现，那两本书都被侯爵大人收走了。
他找了个靠近窗户的位置坐了下来，这四本书，一本一本地翻开查阅。
纸张泛黄，墨跡有些褪色，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扉页上都盖著圣伯里安大教堂的印章，这让范恩完全没了兴致。
这些书几乎通篇都在抨击恶魔的邪恶与墮落。
每一本都在宣扬教会的伟大。
恶魔是邪恶的化身，是诱惑人类的毒蛇，是必须被消灭的敌人。
甚至这四本书里都没有提及恶魔教团太多的信息。
再深入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范恩合上最后一本，揉了揉眉心。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教会的书，向来如此。
他转向那十三本关於古精灵王国的书。
这些书比教会的那些厚得多，有些还配有插图：
精灵王宫的復原图、古树的素描、古代文字的拓片。
范恩一页一页地翻，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寻找一个名字。
安娜。
安娜·斯塔西婭·逐星。
在第七本书里，他找到了。
那是一本叫做《古精灵王国兴衰录》的书，作者是古精灵王国某个不知名的史官。
这本书是用精灵语写成的。
关於安娜公主的记载只有短短几页。
全都是负面的评价。
安娜公主，崔斯汀国王之女。
生性放荡邪恶，与恶魔勾结，为艾斯特尔召唤来了瘟疫与战爭。
二十四岁时，其罪行败露，被处以火刑。
行刑之日，天降黑雨，大地震动，是为不祥之兆……
后人將其称为魔女安娜，当为万世之罪人……
范恩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和阿斯蒙蒂斯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称呼范恩等精灵族人为背叛者。
就好像安娜的魔女名头是被诬陷的一样。
甚至安娜没有死在行刑的那天，而是在最近才被那个冒充自己的人杀害的。
谁在说谎？
歷史的编撰者？
还是阿斯蒙蒂斯？
她是一个恶魔，可恶魔会隨便撒谎吗？
对於恶魔这个种族，范恩知道的太少了，阿斯蒙蒂斯甚至愿意为了一个精灵公主的死亡而发怒。
那么是歷史在说谎？
范恩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前世的歷史书里，胜利者永远是正確的，失败者永远是罪恶的。
这个世界也一样。
“看完了？”
恩雅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恩转过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范恩身后的书架旁边。
“还没。”范恩说，“但有些东西，在这些书里找不到。”
恩雅婆婆走到他身边，把木盒子放在桌上。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刚才去见了你父亲。”
范恩愣了一下。
“侯爵大人说，你可以进去。”
恩雅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
“请跟我来，范恩大人。”
在一楼最深处，两排书架之间，有一间密室。
从外面看，只是一面普通的石墙。
恩雅婆婆把钥匙插进墙缝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孔，轻轻转动。
石墙无声地裂开，露出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向地下。
“奥古斯特家族歷代领主都认为……有些歷史，无论多么禁忌，都不应该被彻底抹去，因此这里被保留了下来。”
“基恩老爷说过，这里只有领主才有权限进来。”
恩雅婆婆走在前面，手里举著一盏油灯。
“我问过你父亲了，他说你已经是独当一面的领主了，所以你拥有进入这里的资格。”
楼梯不长，尽头是一扇铁门。
恩雅婆婆用另一把带有魔力的钥匙將它打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只有普通书房的一半大小。
四面墙上都是书架，摆著几十本书，每一本都用皮套包著，看起来比楼上的那些要旧得多。
“这些书不能带走，只能在这里看。”
恩雅婆婆把灯放在桌上。
“你慢慢看，图书馆已经关门了，我就守在这里。”
范恩点了点头。
恩雅婆婆帮他挑出来的有七本。
都不厚，最厚的一本也不过几十页。
封面上的文字是用古腓尼基斯语写的，分別是七个名字。
傲慢之路法斯。
贪婪之玛门。
愤怒之撒旦。
懒惰之贝尔芬格。
嫉妒之利维坦。
暴食之巴力西卜。
色慾之阿斯蒙蒂斯。
七本书，七个名字。
范恩的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有些名字与前世並不相同，但果然，它们都是七原罪的恶魔。
这些都是教会明令禁止的书籍。
上面没有作者的名字，也没有出版的时间。
范恩难以想像，为什么落雪堡的图书馆会收藏这些东西，更难以想像的是，他父亲会允许他看。
关於阿斯蒙蒂斯的那本，大部分內容都在讲一个契约。
一千年前，精灵王国的长公主安娜·逐星，与色慾恶魔阿斯蒙蒂斯达成约定。
恶魔以自身为力量之源，守护艾斯特尔的土地与族人，为期一千年。
作为代价，安娜將在死后將身体交给恶魔。
范恩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你若保障我精灵一族一千年的安稳，那么我就將我的身体交给你。”
这似乎是安娜的原话。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內容越来越潦草，像是写书的人时间不多了，急著把话说完。
但最后几行字很清楚。
“安娜·逐星並未死於火刑。她被囚禁於艾斯特尔王宫地下的牢房之中，以深度冥想维持生命。”
“契约仍在生效，恶魔仍被束缚在这片土地。”
“我是个无能的父亲，若有后人见此文字，请救救安娜。”
“她还活著。”
范恩盯著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果然安娜还活著。
阿斯蒙蒂斯並没有说谎。
而现在的时间点，安娜还没有被那个变形怪杀害。
这样来看，阿斯蒙蒂斯或许是可以被利用的。
既然恶魔教团想要给自己找麻烦，这一次，范恩打算先找上门去。
於是，他又翻开了另外六本书。